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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煤山无事 兵部有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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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涟的第二道题本到了,左光斗署名列衔,联袂而上。

措辞比前一道重了三分。直言熊廷弼拥兵辽东,不闻一矢之功,援引前朝三道成例,请即更易经略,以安边陲。

朱由校翻罢搁在案角。

杨涟第一道留中,左光斗第二道跟上,不出三日必有第三道。三道摺子摞在御案上,泰昌帝再有心压,也压不住了。

大议的火候將到。

但不是今日。

…………

辰时入暖阁侍疾。

泰昌帝气色比前日略好些,好得有限。眼窝的青色浅了一层,唇上仍是乾的,端药碗时手偶尔一颤。

翻了小半个时辰题本,泰昌帝搁笔揉了揉眉心,忽然提起一事。

“太医院前日呈了一个方子上来,叫什么培元固本膏,说是温补之剂。”

朱由校翻题本的手未停,却不动声色听了进去。

“王安拿去验方,院判查了半日药典,说里头两味药不妥当。一味鹿茸分量偏了,另一味什么朕也记不住名目了,总之驳回重擬。”

语气隨意,倒像是说一桩不甚紧要的事。

“院判几时能擬好?”

“说是两三日。”

朱由校低头翻了一页题本,面上纹丝不动。

心下暗自舒了半口气。

验药制度在做它该做的事了。制度这东西,立起来的时候所有人嫌烦,用到的时候才知道是救命的。放在两个月前,这等来路不明的方子递进来,无人经手过目,泰昌帝信手就喝了。崔文升那回用的大黄通利药便是这般进来的,一夜泄了三四十遍。

然则这半口气只鬆了一半。

制度拦得住方子,拦不住圣上想进补的心。底子虚,入冬怕冷,太医院那些人开方素来四平八稳,稳到几乎没有药效。泰昌帝不耐烦了,外头便有人变著法子献方。

培元固本膏。名目好听,同红丸一般路数。

拦了这一遭,必然还有下一遭。

“父皇,院判重擬的方子虽迟些,胜在经过验方,总比外头来的稳妥。”

泰昌帝嗯了一声。

朱由校不再多言。进药的事劝得多了泰昌帝反要起逆反之心。

话到这里便够了。

…………

午后归东宫。

今日非经筵之期。孙承宗上午在文华殿偏殿讲了一堂《尚书》,讲罢行礼退下,始终不及別务。

二人只论经义。辽东二字自始至终未沾半个。

经筵陷阱落空之后,方从哲不曾善罢,只是从钓鱼换了蹲守。蹲守须得时日。太子便给他看时日——经筵上正襟危坐不开口,讲学上逐字逐句背经义,自头至尾挑不出半点破绽来。

七年首辅甩了一竿空鉤,鉤上连饵都没沾湿。得,白忙一场。

…………

朱由校坐在窗下削木头。

木头马的身子早已成型,四条腿稳稳噹噹,鬃毛也有了,独缺一对耳朵。弟弟每回来催,每回都没有。

今日得了閒,该把这桩欠著的活计了了。

一把小刻刀在指间翻了一转,找准木纹走势,贴著往下走。黄杨木质细密,走小弧度不崩,刀口滑过去,薄薄一片捲起来落在桌面上。

耳朵不好削。小而尖,底厚顶薄,手上稍重便崩茬,须得一层一层来,急不得。

大议的事在脑中翻了一个上午,筹备清单心里列了一份,此刻搁下,让手里的活计带著心思走。想不出的事不硬想,这是在机关里磨出来的脾气。

第一只耳朵的轮廓初具,门帘忽地一掀,一阵风裹了进来。

“哥!”

朱由检跑进门来,鞋底在金砖上蹭出一声闷响,差点滑了一跤,伸手扶住门框才站稳了。

九岁的孩子穿一身靛蓝棉袍,袍角沾了泥,不知在哪处院子里野了一圈回来。

“慢著些。”

“哥,你在削马!耳朵!终於削耳朵了!”

“嗯。”

“让我瞧瞧。”朱由检便伸手来够。

“莫碰。还未成型,碰了崩茬。”

朱由检缩了手,凑上来近看,两只眼睛快贴到木头上了。

“好看!比上回那条腿好看多了。”

“上回那条腿便是弯的。马跑起来有一条腿蜷著蹬地,不信你去看真马。”

朱由检將信將疑,大约想不出反驳的话来,转了个话头。

“哥,今日东李娘娘身边的张嬤嬤来看我了。”

刀未停。“嗯。”

“嬤嬤说客氏娘娘昨日去找她说了好长好长的话。”

刻刀走势微微一滯,旋即接上,不著痕跡。

“说的什么?”

“不晓得呀。嬤嬤没跟我说,就跟东李娘娘在里间嘀咕。”朱由检歪著脑袋想了想,“不过嬤嬤出来的时候脸上不太高兴。”

朱由校未答话,低头接著削。

客氏同西李那边的人密谈,嬤嬤出来面有不豫。

他心下瞭然。搁粥远半寸是明面上的小动作,暗地里的串联,弟弟方才替他听见了。最乾净的信息渠道,就是信使本人不知道自己在送信。

“往后你再瞧见嬤嬤脸色不好,便来跟哥说一声。”语调漫不经心,像在说閒话。

“嗯!”朱由检重重点头。

…………

第一只耳朵削好了。朱由校转了个角度起第二只。

朱由检没走,搬了矮凳坐在旁边看。两条短腿悬在凳边晃来晃去,晃了一阵,忽然开了口。

“哥哥,客氏说煤山上的树长得可好了,改天带我去爬好不好?”

刻刀停了。

停在木纹正中。那一刀没有走完。

朱由校没有抬头。

煤山。

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知道那座山上有一棵歪脖子槐树。他知道二十四年后那棵树底下会掛著一个人。他知道那个人会在衣襟上咬破手指写下“勿伤百姓一人”六个字,然后大明亡了。二百七十六年的社稷,亡在那棵树下面。

他什么都知道。

那个人就是面前这个坐在矮凳上晃著腿的弟弟。

今年九岁。

要去那里爬树。

胸中有一瞬间翻涌上来的东西,不是悲伤,比悲伤重得多。是两京一十三省倾覆在眼前,是山河板荡、社稷丘墟,是他穿来这一世所有不敢细想的东西,被一个九岁孩子一句话全掀开了。

他將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按回去。按得很用力。

面上纹丝不动。

“哥哥?你听到了吗?”

朱由检歪头望著他。哥哥忽然不说话了,也不动了,手上还握著刀,像在出神。

“嗯。听到了。”

声音很平。

平得不像是在答话。

“那边虫子多。別去。”

朱由校低下头,继续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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