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借嘴保熊 三腿撑桌(1/2)
杨涟走进左光斗值房的时候,手里攥著熊廷弼的塘报抄件。
蒲河方向后金探马频繁活动,沿途据点兵力不足,最后一句“下一战臣不敢保”。
塘报今天早上在兵部传阅的,杨涟看完之后立刻让人抄了一份。
左光斗在值房里写东西,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笔放下了。
“又是辽东的事?”
“你看看。”杨涟把抄件递过去。
左光斗看得比杨涟慢,一行一行看完了,折好放在桌上,语气波澜不惊。
“『下一战不敢保『。熊廷弼这话你信吗?”
“我信他蒲河吃紧。”杨涟在对面坐下来,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大概知道隔壁值房有人,“但我不信他尽了力。”
左光斗没接话,等他说完。
“復甫,熊廷弼在辽东两年了。两年做了什么?修了几段城墙,整了一阵军纪,然后呢?守住了不丟就算功劳?”
他掰著指头数熊廷弼的帐。
辽东前线餉欠三月,朝廷拨了两次增拨,第一次的银子到辽东只剩一半,经略衙门不吭声。第二次的银子乾脆还没到,也不催。题本里只写一句“臣虽竭力守御”,竭了什么力?
杨涟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著,这是他的习惯,不是傲慢,是认真。
说到关键的地方声音会不自觉地大一点,他自己压不住。
经略衙门坐了两年,跟前线將领吵了无数架,骂人的本事比打仗的本事大。蒲河据点空虚他不是不知道,知道了不加派不修工事,就写一份塘报回来说“臣不敢保”。
“这叫什么?这叫把责任推给朝廷。”
左光斗想了想。
“文孺,你说的有道理。但换帅这件事,时机不对。”
“什么时候时机才对?”杨涟声音又大了一点,左光斗看了他一眼,他压了回去。
“等蒲河真丟了?等瀋阳真被围了?到那时候换帅来不来得及?”
“我不是说不换。”
左光斗的语速跟杨涟正好反过来,慢,沉,每个字像过过秤的。
“我是说,现在换帅的题本递上去,方从哲会怎么办?他保熊保了两年,你换帅等於打他的脸。他会拖。拖到蒲河真出事,换帅变成他的主意而不是我们的主意。”
“那就不管了?”
“管。但得换个法子。不直接说换帅,说查验。辽餉查验制度不是刚落地了?查验结果出来之前先不动帅,查验结果出来了,如果辽东的餉真的少了一百多万两,那就不是换帅的问题,是追责的问题。追到最后,帅该换自然换。”
杨涟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喜欢绕弯子,对的事就应该直说。可他不得不承认左光斗比他会算。
“行。那题本怎么写?”
“写辽餉查验应该加快,不要只查出库那一段,要查到辽阳到底收了多少。顺便提一句经略衙门守御不力,不直接说换帅,但把意思埋进去。”
杨涟站起来在值房里走了两步,停下来。
“復甫,我跟你说一句心里话。”
左光斗抬头看他。
“我不是为了党爭要换熊廷弼。我是真觉得他不行。辽东的兵饿著肚子守边,经略衙门两年没打过一场像样的仗,前线將领怨声载道。这种人留在辽东,辽东迟早出大事。”
左光斗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从来不是为了党爭。”
他顿了一下,加了一句。
“但別人未必这么看。”
满朝乌纱帽里难得有一颗不看人脸色的脑袋。可不看人脸色有时候也是一把双刃剑,伤人伤己五五开。
…………
杨涟的题本第二天就到了內阁。
题本写得很讲策略,没有直接说换帅,说的是“辽餉查验宜从速推进,经略衙门守御之责亦宜一併釐清”。
言下之意明白人都看得出来,查验查到最后就是衝著熊廷弼去的。
杨涟走了左光斗的路子,但嘴上的劲没收住,措辞比左光斗想的更直了一点,把“经略衙门守御不力”五个字写得又重又清楚。
换別人说这五个字是暗示,换杨涟说差不多就是明说了。
…………
东宫。
王安把杨涟题本的消息带回来的时候,朱由校正在翻辽东的题本。
“杨涟上题本了?说什么?”
“说辽餉查验应该加快,还说经略衙门守御不力。”
“没直接说换帅?”
“没直接说,但意思到了。”
朱由校点了点头,把题本合上了。
不意外。蒲河塘报一到,东林不可能不动。
杨涟这个人他在暖阁里见过,册封大典上也见过,弹劾崔文升的时候声音大到半个乾清宫都听得见。
正直,热血,做事不惜命。
可正直的人做错事的杀伤力比坏人还大。
杨涟说熊廷弼不行,他的逻辑没有毛病。可换帅换来一个不会打仗的,辽东才真要出大事。
满朝推出来的人选他翻过一遍,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熊廷弼有毛病,但他守住了。守住了就是功劳。
“大伴,杨涟这份题本,父皇看了吗?”
“还没呈上去,在內阁压著。”
“方阁老压的?”
“大约是。”
朱由校站起来走了两步。
方从哲压杨涟的题本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杨涟这种人你越压他越来劲。杨涟不是会罢休的人,下一份题本措辞只会更重。
左光斗也会跟上,刘一燝也会跟著说话。
东林这边的人越来越急,方从哲那边越来越堵。两边一旦顶死了,辽东的事一个字都推不动。
这才是真正棘手的地方。
不是换帅本身,是换帅引发的內斗会把辽东改革整个拖垮。
辽餉查验制度刚落地,六成版带著漏洞,需要时间跑数据。保熊的种子刚种下,需要时间发芽。
两条线都需要朝堂上安安静静不出乱子,偏偏杨涟这一份题本扔出来,像往平静的水面上砸了一块石头。
…………
暖阁。
泰昌帝今天看了杨涟的题本,脸色不太好看。
不是因为题本写得不对,是因为题本指向的那条路他不想走。
“杨涟这个人,朕是知道的。”泰昌帝放下题本,揉了揉太阳穴,“直,敢说话。但有时候太急了点。”
朱由校在旁边翻题本,没有接话。
泰昌帝又说了一句。
“辽东的事,你觉得呢?”
“儿臣不懂兵的事。”朱由校装憨,低下头翻了翻题本,像是在想怎么措辞。
“不过前两天经筵散了之后,儿臣跟孙讲官请教功课,顺嘴聊了几句辽东的事。”
泰昌帝端著茶碗听著,没有打断。
“孙讲官说了一句话,儿臣印象挺深的。他说辽东现在最怕的不是打不贏,是换个人上去连怎么守都不知道。熊经略到任两年,沿途哪个堡台能用、哪段路要修、哪支兵能打,他门儿清。换一个新人上去,光把这些摸一遍少说三个月。三个月里蒲河那边要是动了手,新帅连地图都没看熟。”
朱由校挠了挠头。
“儿臣也听不太懂,就是觉得孙讲官说得好像有几分道理。他在边地待过嘛,总比儿臣这个没出过宫的看得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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