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借嘴保熊 三腿撑桌(2/2)
泰昌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太子把自己藏在孙承宗后面,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孙讲官说的,儿臣不懂”。可孙承宗的判断是专业判断,不是政治表態,这种话泰昌帝没有理由不掂量掂量。
过了好一阵,他把杨涟的题本合上了,批了四个字。
“知道了。留中。”
留中不发。不驳回也不批准,按著不动。
泰昌帝用这四个字把换帅的话头按住了。
朱由校低头翻题本,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种子种下了。不急。
泰昌帝忽然又开口了。
“方从哲这两天跟朕说了一件事。”
朱由校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辽餉查验制度推行以来,地方上有些反弹的声音。有几个布政使私下写信给他诉苦,说查验太细,地方上应接不暇。”
泰昌帝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方从哲的意思是,制度可以保留,但节奏不妨放缓一些,免得地方上闹出乱子。”
朱由校没接话。
泰昌帝又说了一句。
“朕倒觉得方从哲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他毕竟做了七年首辅,地方上的事他比谁都清楚。”
朱由校听出来了,泰昌帝这是在跟他透底。
泰昌帝不是在跟他商量辽餉查验的事。
泰昌帝是在告诉他:方从哲还有用。
七年首辅,地方上的脉他摸得最清。辽餉查验制度要推下去,绕不开內阁,绕不开方从哲。
你可以不喜欢他,可以防著他,但不能赶走他。
赶走了他,谁去跟地方上那些人斡旋?
东林的人都是京官,六科言路一个比一个能吵,可真要到地方上推一个制度落地,他们一个都指望不上。
讲道理厉害和办成事是两码事。
方从哲能。
这个人坏归坏,但他能把事情办成。
方从哲偷改条款、加毒药条款、暗中压制孙承宗,这些都是事实。可也正是因为他跟地方上那张网千丝万缕,他才知道哪些人能动哪些人动不得,他才能在票擬里把制度“优化”到地方上勉强能接受的程度。
太子设计的十成方案,经过方从哲的手变成了六成。
可六成版能落地。十成版落不了。
落不了地的制度跟没有一样。
“父皇说得是。”朱由校乖乖点头,“方阁老老成持重,確实辛苦了。”
泰昌帝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
回东宫的路上,朱由校一个人想了一会儿。
杨涟的题本被留中了,换帅的事暂时按下去了。
可杨涟不会罢休,左光斗也不会。
东林那边对太子的態度已经在变了。
册封大典的时候他们觉得太子是自己人,闯宫拥立的交情摆在那里。可现在太子不支持换帅,不支持追责,辽餉查验制度只落了六成。
东林觉得太子力度不够。
从“盟友”到“不確定”,这个转变正在悄悄发生。
朱由校不著急。
东林对他的態度变化在意料之中。
他需要东林做事,但不需要东林满意。
满意的东林太危险了。满意意味著东林觉得太子是他们的人,觉得太子应该听他们的。一旦太子有一天做了东林不满意的事,反噬比方从哲狠十倍。
保持距离,不远不近。
让东林觉得太子“想帮忙但能力有限”,而不是“不愿意帮忙”。
方从哲那边也一样。
方从哲觉得自己在票擬里把太子的方案改了个七七八八,觉得自己控制住了局面。
让他觉得。
觉得控制住了的人最好对付,因为他不会再加码。
东林冲,方从哲挡。
太子在后面推辽餉查验和保熊两条线。
两边都盯著对方,谁也没空盯太子。
不是消灭对手,是让对手替自己干活。
泰昌帝刚才那番话大概也是这个意思。
父子俩心照不宣,谁也没挑明。
不挑明最好。
挑明了就成了合谋,不挑明就是父子各做各的判断恰好撞到一块了,將来谁也不欠谁。
泰昌帝在东宫困了十九年,看人看事的眼光一点不差,就是身体差了点。
…………
回到东宫坐下来,王安在门口候著。
“殿下,杨涟那边……”
“留中了。”
王安鬆了口气,又皱了皱眉。
“杨大人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的。”
“不会。他还会上题本。下次不止他一个人,左光斗也会上。再下次刘阁老也会跟著说话。”
“那殿下怎么办?”
“不怎么办。让他们吵去。”
朱由校坐在椅子里,伸了个懒腰。
“大伴,吵架的人最討厌的不是对面吵贏了,是旁边有个人不吵。东林跟方从哲吵,吵得越凶越好。他们吵的时候没人盯著辽餉查验往下走,没人盯著保熊的种子在发芽。”
王安琢磨了一下这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二十六年秉笔太监,看人站位是吃饭的手艺,可看太子的心思他越来越觉得费劲了。
“殿下的意思是……让他们吵去,咱们做咱们的?”
“差不多。不过大议早晚得开。辽餉查验、换帅、辽东军情,所有的事都得在大议上摊开来说清楚。”
“大议什么时候开?”
“不急。等杨涟第二份题本上来再说。”
朱由校靠在椅背上,盯著屋顶的房梁。
东林一条腿,方从哲一条腿,太子一条腿。
三条腿的凳子,少了哪条都站不稳。
东林要把方从哲那条腿锯掉,觉得两条腿也能站。
两条腿站不了凳子,只能拄拐棍。
大议快了。
到时候三条腿都得在,一条都不能少。
东林要做事,方从哲要挡刀,太子要拍板。
三方各取所需,谁也別想一家独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