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封条记帐 六成落地(1/2)
辽餉查验方案是朱由校和孙承宗借著经筵后“请教功课”的名头,用了三天攒出来的。
核心就一个字:过秤。
辽餉从户部拨出去,经过多少道手就过多少次秤,每过一道手做一次对帐,帐目三份,户部留一份、兵部留一份、经略衙门留一份。
三份帐对不上的就是窟窿。
配套两条规矩。
头一条叫“离京封条记帐”,银子从太仓出库的时候封条记数,到了下一站拆封再记一次,中间差额超过五厘就上报。
第二条是独立核查,由户部派人到辽东实地对帐,不走兵部的渠道。
孙承宗看完方案蹙了蹙眉。
“殿下,这套东西要是能按原样落地,辽餉的窟窿至少堵住一半。”
“至少。”朱由校放下笔,“可它到得了內阁手里还剩多少,就不好说了。”
“方阁老会改?”
“方阁老一定会改。先生觉得他会从哪里下刀?”
孙承宗想了一息。
“三份对帐他一定砍,三个衙门互相盯著,他嫌碍事。上报门槛他一定抬,五厘太细了,沿途那些人受不了。”
跟朱由校想的一模一样,不愧是在边塞混了十几年的人,嗅觉比翰林院的书虫强了不止一截。
“那就按十成做,让他砍。砍完了剩多少是多少,总比一开始就做六成让他砍成三成强。”
方案通过泰昌帝的口諭送到了內阁,泰昌帝看完就三个字:“试试看。”
口諭不过六科,不过言路,走的是皇帝对內阁的交办渠道。
交办嘛,不是圣旨,內阁有权“优化”。
…………
內阁值房。
方从哲一个人对著那份方案坐了一个时辰。
韩爌推门进来送茶,看了他一眼。
“阁老还在看?”
“嗯。”方从哲头也没抬,“你先去忙。”
韩爌没多问,放下茶碗退了出去。
方从哲端起来抿了一口,凉的。
茶碗端起来又放下,凉了也没喝。
这套东西他翻了三遍,每翻一遍脸色就难看一分。
三份对帐,封条记帐,独立核查。
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查。
查到最后查的是谁的手脏了。
方从哲不反对查。
他反对查得太细。
查到三五分,皆大欢喜,朝堂上交代得过去了,沿途的人也不至於狗急跳墙。
查到十分,那就是掀桌子。
方从哲做了七年首辅,桌子底下的人他门儿清,一掀,那些人不跟太子拼命也得跟他拼命。
查得太细就会查到人,查到人就得处置,处置就得站队,站了队就再也和不了稀泥。
他和了七年稀泥,不就是为了不站队吗?
可不改也不行,皇帝亲口说了“试试看”,首辅要是原封不动打回去,那就是明著驳圣意。
改。
但得改得像在“完善”。
方从哲提起笔。
三份对帐是第一个要动的。
三个衙门互相盯著,谁都不敢动手脚,留著等於给自己拴了三条绳子。
改两份。
理由现成的:“三份恐增冗费,且经手衙门自存一份易滋纷扰,宜以户部与经略衙门各留一份为妥。”
少了一份就少了一道交叉验证。
两份帐对不上可以说是“抄写笔误”,三份帐同时对不上那就是铁证,谁也抵赖不了。
第一刀砍在命门上。
书吏送茶进来,方从哲头也没抬。
“阁老,刘阁老问今天的票擬什么时候……”
“不急,明天。”
书吏应了一声退了。
封条记帐不用动,留著就行。
那东西管的是出库那一下,后面截留的事它管不著。
留著还能显得內阁积极配合,何乐而不为。
上报门槛得抬。
五厘的精度太细了,沿途经手的衙门十九个做不到,题本雪花一样飞到內阁,每一本都是炸弹。
抬到一分五厘。
这个数字他早就算好了,刚好卡在火耗的常规范围里,谁翻都翻不出毛病。
数字是死的,门道是活的,会算帐的人永远比会查帐的人多。
方从哲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七年了,这支笔越来越沉。
方从哲写到这儿停了一下。
够了吗?
不够。
三份改两份是挡了一道,上报门槛抬了是放了水,可独立核查那一条还在。
户部派人去辽东实地翻帐,这一条要是落了地,沿途那些人睡觉都睡不安稳。
不能明著刪。
换个法子。
方从哲又写了一条:“地方查验由各布政使司自行组织。”
让贪的人自己查自己。
布政使司的官员大半跟辽餉沿途的截留千丝万缕,让他们自查等於让硕鼠守仓。
但这条写在票擬里理直气壮,谁敢说“自查”有什么不对?
地方官自查自纠,天经地义。
至於查出来的结果信不信得过,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方从哲把笔放下来,把写好的票擬通读了一遍。
三处改动,每一处都不是反对而是“完善”,每一处都有站得住脚的理由。
你要逐条驳回就得跟首辅当面硬顶。
七年首辅了,这种活干得轻车熟路,闭著眼睛都不带出错的。
他把票擬通读了一遍,每个字都妥妥帖帖。
说起来也讽刺,堂堂首辅,满腹经纶,如今最拿手的本事不是治国,是改別人的方案。
他把废纸团烧了,票擬装进函匣,叫书吏送走。
…………
东宫。
王安把票擬的抄件送到桌上,朱由校一条一条看。
看到第三行就停了。
三份对帐改成了两份。
好嘛,最关键的那把锁直接给拆了。
继续往下看。
封条记帐保住了,上报门槛从五厘抬到了一分五厘。
翻到最后一页,多了一条新的,原方案里没有。
“地方查验由各布政使司自行组织。”
硕鼠守仓。
这一条是毒药,裹著糖衣的那种。
朱由校把抄件合上了,嘴角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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