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封条记帐 六成落地(2/2)
好傢伙,十成的方案过了方从哲的手,剩了不到四成。
方从哲每一刀都砍在点上,改得天衣无缝,挑不出毛病,了不起。
不过挑不出毛病不等於没辙,你砍我补,各凭本事。
…………
暖阁。
泰昌帝翻完了韩爌交上来的辽餉清册,翻著翻著眉头越皱越紧。
韩爌的清册做得不留情面,条分缕析,三年的辽餉一笔一笔白纸黑字。
入阁不到两个月的新阁臣,接了这个查浅了交不了差查深了得罪人的差事,居然做得密不透风。
这份清册压在桌上,分量比三本奏本重。
三年的辽餉,户部拨了五百二十万,兵部转了四百八十万,经略衙门收了三百五十万。
从京师到辽阳,一百七十万两不知道去了哪里。
“三年,一百七十万。”
泰昌帝揉了揉太阳穴,语气沉得像压了铅。
“韩爌做这份清册的时候,方阁老知道吗?”
“回父皇,韩阁老是奉旨办差,內阁应该是知道的。”
“嗯。”泰昌帝没追问。
朱由校心里明白,泰昌帝问的不是“知不知道”,是在掂量方从哲看到一百七十万这个数字会做什么反应。
泰昌帝揉了揉太阳穴,“方阁老那个票擬你看了?”
“看了。”朱由校语气老老实实的,“儿臣有个地方不甚明白。”
“说。”
“户部和经略衙门各留一份帐,可辽餉从户部拨出来是走兵部的渠道转到辽东的。兵部经了手自己不留一份帐,出了事兵部说不清楚。是不是应当让兵部也存一份?”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兵部经手辽餉不留底,听著就不像话,方从哲总不能替兵部说“我们不需要留帐”。
泰昌帝想了想,手指在清册封面上敲了两下。
“言之有理。兵部经手了银子不留底,出了事扯不清楚。著內阁补入此条。”
四两拨千斤,三份对帐用兵部的名义加回来了。
第一刀挡住了,乾净利落。
三份对帐,用一个“兵部自保”的理由加回来了。
朱由校没追上报门槛的事,一分五厘就一分五厘,封条记帐还在,出库那一下的数字是准的,后面各段的截留至少有个锚。
制度跑起来了,数据自己会说话,门槛以后再调。
“还有一件事。”
他装出在翻题本的样子,不经意地接了一句。
“地方上自查的话,谁信呢?”
泰昌帝抬了抬眼。
“儿臣在题本上看到过,有个县令的清册查了三遍都对得上,结果户部的人去了一趟发现帐本是重新抄的。”
朱由校挠了挠头。
“儿臣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就是觉得光凭自查不太靠得住。是不是让户部隔三差五派个人去翻翻?”
泰昌帝看了他一眼,沉吟了一息。
“你倒想得细。不过户部的人跑一趟辽东来回小半年,费时费力。”
“不用每次都跑辽东。”朱由校挠了挠头,“沿途经手的衙门多著呢,隨便挑一个翻翻就知道帐对不对得上了。费不了多少人力,倒是能让底下的人多一分忌惮。”
泰昌帝沉吟了一下,拿起笔在票擬旁边批了一行小字。
“户部可不定期派员抽查”,这一条把“地方自查”那颗毒药给解了大半。
不是刪掉自查,是在自查旁边加了一把悬著的刀。
地方自查搞不搞隨便你,可户部的人隨时可能上门翻帐本,你自查出来的“没问题”有没有底气就看著办了。
三条里保住了两条,门槛让了一条。
十成的方案经过方从哲的手剩了不到四成,太子在暖阁里捞回来两条,大概六成。
六成版。
带著漏洞,不完美,但制度总算立住了。
先拿六成,剩下的往后找机会补。
从暖阁出来的时候朱由校长长吐了口气。
跟方从哲你来我往地过招,不伤筋不动骨,但费脑子。
十五岁的身体扛著三十岁的脑子,太阳穴突突跳了几下,得歇一歇。
…………
从暖阁出来,王安在甬道里等著。
“殿下,有两桩事。头一桩,张惟贤最近在查京营的粮餉台帐,查得挺细的。”
张惟贤闻到味道终於自己动手了。
勛贵嘛,棋盘上看了这么久,该下场了。他查的是京营不是辽东,两条路不交叉,但终点可能是同一个。
“查出什么了?”
“还没信儿。不过京营的粮餉台帐跟兵部的底册对不对得上,老奴也不敢打包票。”
“第二桩?”
“辽东来了塘报,兵部刚转过来的。”
王安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抄件递过来。
朱由校接过来,站在甬道里就看了。
熊廷弼写的,不长。
蒲河方向有后金探马频繁活动,沿途据点兵力不足,守备兵力一千二百,其中能拉开弓的不到三百。
最后一句话他看了两遍。
“下一战臣不敢保。餉欠三月,兵无斗志。臣虽竭力守御,然以空腹之兵拒虎狼之师,臣唯有以身殉之而已。”
“以身殉之”换別人嘴里是客套话,换熊廷弼嘴里不是。
此人性子刚硬,嘴巴毒得出了名,骂过的同僚比夸过的多十倍,写题本从来不说场面话不拍马屁。
他说“不敢保”就是真的不敢保。
辽餉查验制度刚落了地,六成版,带著漏洞。
保熊的种子刚种下,还没来得及生根。
蒲河那边后金已经在试探了,虎狼之师的鼻子比方从哲还灵。
朱由校把塘报折好揣进袖子里。
“大伴,这份塘报明天早上呈给陛下。不用事先跟陛下说,让塘报自己说话。”
“殿下不先稟过陛下?”
“塘报里的话比儿臣的傻问题重十倍。父皇看完了自己会想。”
蒲河在瀋阳北面偏东,骑兵不到半天的路程。
蒲河一失,瀋阳北门洞开。
瀋阳洞开,辽阳便是孤城。
保熊的窗口不多了,得抓紧。
查验制度落了地,虽然打了折,但制度在跑,数据在攒。
等数据攒够了,那些窟窿堵都堵不住,到时候再跟方从哲算总帐。
急不得,但也慢不得。
朱由校回到东宫,把蒲河的方位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瀋阳、辽阳、蒲河、浑河,孙承宗在经筵上画的那张图他记得一清二楚。
六十七万两的窟窿在那边,一千二百个兵在蒲河,能拉弓的不到三百。
这些数字写在题本上是墨跡,搁在辽东是人命。
粮铺门口数铜钱的妇人不知道蒲河在哪儿,蒲河城头的兵也不知道铜钱有多难数。
两头的人都在等,等那六十七万两从中间那些人手里漏出来。
朱由校把辽东题本翻开,蒲河那一页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写著孙承宗给他算的数字。
一千二百人,能拉弓的三百。
三百条命,撑著大明辽东的一扇门。
门后面是什么,他清楚得很。
他要做的是把这扇门加固,在门被推开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