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煤山无事 兵部有风(2/2)
第二只耳朵。刀口重新走起来。稳,匀,一片一片木屑落在桌面上。
动作未变。呼吸未变。
握刀的那几根手指,指节泛了白。
黄杨木不怕攥,刻刀的木柄怕。柄上薄漆被指腹挤出两道浅浅的印痕。
朱由检没有留意。九岁的孩子满副心思在木头马上,嘴里嘟囔著“这只好像比那只大一点”。
朱由校没有回话。
“勿伤百姓一人”。
他不该记得这六个字的。可他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弟弟三十三岁那年写下这六个字的时候,身边只剩一个太监。
手上又加了力。第二只耳朵底座深了一刀,薄了。
…………
过了多久说不上来。
第二只耳朵削完了。两只耳朵一大一小。
“哥,这只歪了。”
“马的耳朵本就一前一后。不信去看真马。”
朱由检照例將信將疑。
朱由校將木头马递了过去。“拿去罢。”
“当真?!”朱由检两眼放光,双手接过,捧在手心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终於有耳朵了!”
“莫摔了。”
“不会!”
抱著木头马蹦蹦跳跳出了门,到门口回头喊了一嗓子:“哥你最好了!”
门帘晃了两下。
脚步声渐远。
听不见了。
殿里安静下来。
朱由校坐在椅中,一动未动。
方才按回去的那些东西,弟弟在的时候压得住,弟弟一走,从四面八方涌回来了。
两京一十三省。苍生黎庶。二百七十六年的社稷。
还有一棵歪脖子槐树。
低头看了一眼右手。四根指头上留著四道浅浅的压痕,指甲根处泛白,血色尚未迴转。
他缓缓把手搁在膝上,闭了闭眼。
窗外有风,吹进来,卷了几片木屑落到地砖上。
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天光暗了一截。
忽然睁开眼。
眼底没有悲伤。
是一种很重的东西——像是有千钧之力压在胸口,又被硬生生顶了回去,顶成了一口气,沉在丹田里,往下坠。
既然他来了,那棵树底下就不会再掛人。
辽餉要查,辽东要稳,这两万里河山要从烂到根子里的朝堂手里一寸一寸抠回来。前世他管不了一个县的事都要加班到凌晨两点,今世这副十五岁的身板扛著两京一十三省的担子,累死也认了。
煤山上的树长得再好,跟他弟弟没有关係。
他不信什么三百年王朝气数將尽的鬼话。气数是人定的,不是天定的。
朱由校长长吐出一口气。
一口浊气吐尽。
…………
傍晚时分王安来了。
进殿的时候朱由校已在翻题本。桌面收拾得乾乾净净,木屑扫尽,刻刀归了抽屉,一切如常。
王安躬身候在案前,通稟了两桩事。
头一桩。
“殿下,韩阁老的清册理出了大半。户部那头透了个底——数目对不上的不止辽餉,连漕粮的折色银也有出入。”
韩爌出手比预想中快,也比预想中深。泰昌帝只让他“理一理”,他连漕粮都翻了出来。不声不响,落子便是连根拔。新官上任干劲足,这种闷头干活不邀功的人最好用,也最危险。
然则漕粮眼下碰不得。辽餉一桩已够朝堂消化,两桩一块上,方从哲当场就要掀桌。节奏不能乱。
“辽餉部分催他抓紧。漕粮暂且搁下。”
王安应了。
顿了一息。
“还有一桩。”
朱由校抬眼看他。
“方阁老今日去了兵部。”
翻题本的手停了。
“去了多久?”
“大半个时辰。”
七年独相坐镇內阁值房,各部有事递条子过来便是,亲自移步去走一趟的次数屈指可数。
辽餉在吵,换帅在吵,大议的风声已经传开了。这个当口方从哲亲至兵部,坐了大半个时辰。
老领导亲自跑一线部门,要么是出了大事需要现场灭火,要么是要搞一手別人不知道的。
“出来时是什么光景?”
王安小心答道:“门房的老赵说,阁老出来时面色不太好看。”
朱由校没有接话。
殿中安静了片刻。
王安垂首候在原地,不敢出声。
朱由校將手中题本合上,搁在案角,与杨涟和左光斗的两道题本摞在了一处。
“大伴。”
“奴才在。”
“大议的日子该定了。明日我去稟父皇。”
“是。”
王安又候了一息,见太子再无別的吩咐,躬身退了两步。退至门口时脚步微顿。
“殿下,方阁老去兵部的事……可要遣人探听一番?”
朱由校靠在椅背上。
过了一会儿,只说了两个字。
“不必。”
王安应了,退出殿去。
…………
殿中只余太子一人。
窗外天色渐暗,檐下宫灯不知何时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欞,在金砖地面上铺了半幅。
案上摞著几本辽东题本,杨涟和左光斗的两道摺子压在最上头。
朱由校盯著那一摞纸。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方从哲去了兵部。
大半个时辰。
面色不善。
大议前夕,七年首辅手里多了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