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鰣鱼人情 廊下风闻(1/2)
册封后第三天,赏银的单子传到了东宫。
泰昌帝拿內帑的银子犒赏六宫,册储是大喜事,上上下下都沾光。单子是司礼监开的,各宫各殿按品级份例发银,內侍宫女人人有份。
王安亲自送来的,放在桌上拍了拍。
“殿下过目。”
朱由校翻开。太子份例赏银二百两,內侍宫女赏银另计,折色绢帛若干。
他翻到末页,看了一眼实拨数。
一百二十两。
朱由校又翻回前页,二百两。翻到末页,一百二十两。
手指在两个数字之间搁了一息。
“乾清宫呢?”
王安面色微涩,“足额。”
不用问了。
泰昌帝住乾清宫,皇帝份例谁敢打折。连带著李选侍在里头吃住穿戴,全从皇帝嬪御的帐上走,一分不少。
东宫打了六折,乾清宫足额,差的那八十两,不是太仓银紧不紧的问题,是谁的手过的问题。
司礼监拨银,內府库分发,中间过一道乾清宫的手。
李选侍的手。
乾清宫没有皇后。孝端皇后今年四月才薨的,灵柩还停著没入陵。泰昌帝的太子妃郭氏七年前就没了,朱由校的生母王才人去年也病故了,在景阳宫里瞎了眼睛走的,到死才见了太子一面。
泰昌帝搬进乾清宫的时候身边连个主持內务的正经嬪妃都没有,日常吃穿用度、太监宫女的差遣调派,总得有人管。李选侍带著八公主住进来,顺手就把这一摊子接了。
太监们不看品级看实权,谁管饭碗谁是娘,东宫的份额过她地盘走一趟,少了八十两。连赏银都不放过。
朱由校把单子折起来塞进抽屉,折的时候手指用了点力,纸角皱了一个印子。
“大伴,这事先不提,一百二十两够用了。”
王安欲言又止。
“別跟父皇说。”朱由校补了一句,“父皇病著呢,八十两银子的事不值当让他烦心。”
前身记忆里有现成的教训。万历朝那会儿泰昌帝还是太子,东宫的月例银子被郑贵妃的人截过好几回,太子跑去跟万历帝告状,万历帝问了郑贵妃一句,郑贵妃一哭二闹。
末了万历帝烦了,银子补了一半,太子还多挨了一顿训斥,嫌他不大度。
告状的技术门槛不高,可告完之后钱没拿回来脸倒丟了,这买卖不做。
咽下去,记帐。
王安走之前提了一嘴,泰昌帝今早又没见大臣,看题本看到一半头疼,歇了。
…………
下午,刘顺从乾清门回来,手里多了个包袱。
“殿下,英国公府上送来的册封贺礼。”
摆在桌上打开,两匹料子。一匹湖丝一匹杭罗,成色极好,手感细滑,放在外头铺子里一匹难求。
可放在英国公给太子贺册封的排场里,两匹布寒酸得有点刻意。
朱由校拿起那匹湖丝搁在手里掂了掂,指腹捻了一下料子的纹路。张惟贤家底什么光景宫里头没人不知道,两百年世袭,隨便拿点什么都比两匹布体面,他偏就送两匹。
东宫用度紧巴,连像样的衣裳料子都不够换季,桂花糕那回领教过了,堂堂太子的膳房连块饼都烙不利索。这事外头知道的人不多。
张惟贤知道。
英国公府在五军都督府掛著衔,几代人在京营里头扎过根,跟內府库採买的那帮太监打了上百年的交道,东宫膳房用度紧到什么程度,太监嘴里过一道就传到英国公耳朵里了。
册封大典甬道上跪过了,两匹布又送来了,不送金银不送古玩,单送太子最缺的东西。不远不近地掛著一份善意——勛贵的耐心比文臣长,急什么。
朱由校把料子放下,“还有別的吗?”
“有。”刘顺凑近了些,“老赵说,选侍娘娘昨儿个遣了个小太监去司礼监,不走正门走的后头角门,进去待了一炷香,手里拎个包袱出来的。”
后门进司礼监,一炷香,拎包袱出来。拎的什么不好说,但走后门就不是正经公事。
赏银的事有了出处。內府库不敢自作主张剋扣东宫份额,是有人打了招呼。
朱由校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两匹料子上。
一边是英国公专程绕过来送的善意,一边是养母走后门克出来的八十两。都是人情,路数天差地別。
勛贵跟文臣下注的路数不一样。文臣靠站队,站错了就是清洗名单上的一个名字,所以六科廊下那帮人削尖了脑袋急著表態。勛贵靠的是世袭和姻亲,皇帝换了一茬又一茬英国公府还是英国公府,递个善意掛著,等太子什么时候真需要外朝的人帮忙了再说。
这份人情不重,但放在眼下刚好够得著。
朱由校记了一笔。
桂花糕送出去半个月,老赵这条线稳了下来,隔三差五递点乾清门进出的碎片,不深,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
傍晚,李选侍遣了刘嬤嬤来请。
“殿下,娘娘说好些天没见殿下了,备了几样小菜,请殿下过去坐坐。”
朱由校撂下刻刀,“这就来。”
乾清宫东暖阁后头的侧殿,还是那间屋子。
李选侍换了身家常衣裳,靠在炕桌边翻一本佛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的做派,前身记忆里她可从来不碰这些。后宫的女人在立人设这件事上向来卷。
“殿下来了,快坐。”
称呼改了口,不叫“太子殿下”,就一个乾脆的“殿下”,认了名分又不算远。拿捏称呼的本事一点不比拿捏赏银差。
菜上来了,比东宫的强两个档次,有鱼有肉有汤。朱由校不客气,夹了一筷子清蒸鰣鱼。
乾清宫的小厨房走皇帝嬪御的帐,同一个內库出的银子,这边吃鰣鱼,东宫那边啃桂花糕,也是一景。
“殿下瘦了。”李选侍拿筷子给他拨了块鱼腹,“东宫那头的饭食,我听底下人说不大上心,回头我叫人送几样过去。”
关心。这位养母每回递东西过来,外头都裹著关心。燕窝粥裹著,银耳羹裹著,连替崔文升求情的时候也裹著。里头是什么呢?拆开了看吧。
“不劳烦娘娘,东宫虽然简陋了些,填饱肚子还是够的。”
“你就是这脾气,別人不疼你你自个儿也不心疼自个儿。”李选侍嘆了口气,慈母面孔十成十。
往常交代两句就到正题,今天倒不急,又聊了几句八公主新添的小衣裳、泰昌帝今日进了几碗粥,家常话絮絮叨叨拉了一会儿。
不急?不急才该紧呢。上回暖阁当面催封號,泰昌帝不搭腔,面子上掛不住。这回换了路子,不催了,改攒人情,跟你拉家常把距离先拉近了,后面的话才好开口。
果然。
李选侍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閒閒的。
“殿下这些日子在暖阁陪著你父皇,外头的事怕是听不大到。”
“是不大清楚。”朱由校嘴里含著鱼肉,含含糊糊应了。
“也没什么大事。”她偏了偏头,“就是六科廊下最近不大太平,听说有几个人对册储詔书里头的事指指点点的,嚼不清楚什么,怪闹腾。”
六科廊下。
朱由校筷子没停,脸上不动声色。
“六科廊下”加“册储詔书里的事”加“指指点点”,拼起来还能是什么?亓诗教那帮人在找“详查知会文书”的麻烦。
这条消息王安没提,刘顺没听老赵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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