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鰣鱼人情 廊下风闻(2/2)
李选侍的消息都到六科廊下了,堂堂太子的桂花糕网络撑死了覆盖到乾清门口,同一座宫城里住著,这位养母的情报半径比他大了不止一圈。
“殿下当日在詔书里替杨涟那边开了条路子,”李选侍嘆了口气,“可做好事也得有人领情才是。这帮言官,成天闹腾。”
好一个“替杨涟开路”。一句话把太子跟东林绑到一块儿了——你帮了杨涟嘛,你们是一路人嘛。太子跟东林牵扯越深,將来她討封號的时候太子越不好意思拒绝。
这位养母封號的事被礼部孙如游拦著,正门走不通就换路子,不催了,改攒人情帐。
朱由校咽下鱼肉,憨声道,“娘娘说的我不大明白,詔书里写什么是父皇定的,跟我有什么关係。”
李选侍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戳破。
“也是,殿下只管安心在暖阁陪著你父皇就好。外头那些事,有首辅和阁臣们操心呢。”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殿下要是觉得东宫缺什么用的,只管跟我说。”
末了加了一句,声音轻轻的。
“总归是一家人。”
一家人。
三个字,不轻不重,放在鰣鱼宴的末尾刚刚好。上回催封號催得太急吃了瘪,这回学乖了,不提封號不提请求,就递一个“一家人”摆在这儿,什么时候兑,她不急。
不急的人比急的人难对付。
朱由校点了点头,“多谢娘娘。”
又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八公主的閒话,告退出来了。刘嬤嬤送到门口,笑眯眯塞了个油纸包过来,“娘娘说殿下爱吃鱼,打包了一份,带回去当宵夜。”
朱由校接了,道了声谢。
连走都不让你空著手,这位养母做人情,从头到尾一点缝都不留。
…………
夜风灌进甬道,九月底的天凉下来了。
朱由校想的不是李选侍那笔人情帐,那个回头再算。他想的是她刚才那句“六科廊下不大太平”。
这条消息王安不知道,刘顺不知道,老赵更不知道。
桂花糕网络撑死了覆盖到乾清门口。
李选侍呢?郑贵妃三十年留下的暗线她接著用,乾清宫进出的太监嘴里嚼出来的碎片她拼著用,还有不知道从哪条缝里伸出来的线头,够到了六科。
太子的消息渠道,居然还不如一个品级最低的选侍。
王安是正经通道,可他身体差,隔三差五歇在家养病,空出来的日子消息就断。刘顺品级太低,跑腿行,打探够不到。老赵守乾清门,能看到谁进谁出,看不到里头说了什么。
三条线拼起来还有缺口,六科廊下那帮言官在想什么在做什么,他两眼一抹黑。
外朝那一层怎么补?
…………
回到东宫,王安候在廊下。
“殿下,杨涟又递了一道题本。”
朱由校脚步一顿。
“什么题本?”
“詔书里写了详查知会文书,杨涟接著往下追。”王安压低声音,“这回不只弹崔文升了,追的是整条进药的链——崔文升怎么到的御药房,谁批的调令,御药房进药有没有审验的规矩。”
朱由校站住了。
杨涟不愧是杨涟。查到一半停下来在这人眼里等於没查,给他一道缝他能钻出一条隧道来。
现在詔书里白纸黑字写了“详查知会文书”,等於给他开了一条道,他顺著往下追,从崔文升一个人追到了整条进药的链。
这倒是跟朱由校自己想做的事对上了。
崔文升走了,可进药的路还通著呢。泰昌帝底子差,三天好两天歹,只要御药房门口没人把关,下一个崔文升隨时冒得出来。
红铅丸、三元丹,深山老庙弄来的仙丹,什么东西都敢往皇帝嘴里送,上回拦住一颗红丸是运气,运气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
杨涟的题本把“进药有没有审验”搬到了檯面上,窗口有了。
“题本到暖阁了没有?”
“还没。方阁老那头怕是要拦一拦。”
方从哲当然拦。知会文书查的是他的人事链条,杨涟再往下追到进药流程,下一步就是“这事归谁管”,矛头朝著內阁来了。
不过李选侍嘴里“六科廊下不太平”,跟杨涟这道题本一对,就清楚了。亓诗教想把“详查知会文书”撤回去,杨涟追加了一道扩大调查的题本,一个要压一个要翻,泰昌帝夹在中间。
朱由校站在廊下,灯笼被风晃了两晃。
“大伴。”
“老奴在。”
“明天去暖阁,不聊崔文升,也不聊亓诗教。”
王安看著他。
“就聊一件事。”朱由校把窗子合上了,“以后进药的规矩。”
王安沉吟片刻,“杨涟那道题本……”
“不提。”
杨涟的题本好用,可借了就是跟东林穿一条裤子,李选侍方才那句“替杨涟开路”还热乎著呢。知会文书查不查、亓诗教撤不撤回,那是朝臣的官司,太子不掺和。
前身那张莽嘴够用,跟父皇聊进药的规矩,用不著借谁的题本。
…………
王安走了之后,朱由校削了两刀木头马的第三条腿,刀口不太稳,刮出一道毛茬。
撂下刀,想事情。
门外有脚步声。
客氏推门进来,手里端著碗银耳羹,放在桌角。
“殿下,宵夜。”
“嗯。”
朱由校端起来喝了一口,温润可口,还放了枸杞,客氏手艺里少有的用心。
这碗银耳羹换在平时就是一碗银耳羹,换在今天就多了一层意思。上午赏银的事她不可能不知道,东宫被克了八十两,她管膳十五年的人精看不出来?
这碗羹不是来安慰太子的,是来探口风的:你打算怎么办?
“多谢奶奶。”
客氏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像是等他说点什么。
朱由校没说。喝完银耳羹把碗撂下了,拿起刻刀继续削木头。
客氏收了碗出去了。
门合上的时候,朱由校余光瞥见她在廊下停了一息,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看了几眼,然后走到廊尽头的灯笼底下,把纸条凑上去烧了。
火苗躥了一下就灭了,纸灰落在地砖上,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客氏回头扫了一眼东宫的门,门关著,灯还亮著。
她转身走了。
朱由校手里的刻刀停了半息。
客氏在烧什么?谁给她递的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