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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册封大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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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十。

皇极门前的丹墀上,文武百官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

九月的日头不算毒,可袞冕朝服裹在身上闷得慌,后排有人拿袖子擦了一把额角,被鸿臚寺的纠仪官瞪了一眼,赶紧缩回手。

今日册立皇太子。

三大殿烧了二十三年没修,堂堂储君册立大典,连个屋顶都没有。

丹陛上铺了黄毡,御座架在门洞正中,左右仪仗分列,教坊司的中和韶乐班子已经在两廡候著了。

百官的目光或明或暗地飘向东边,皇长子还没来。

后排窃窃私语压不住。

“听说不通经术,连四书都没翻过。”

“经术不经术的不打紧,册封了往东宫一坐,出阁读书慢慢教就是。”

“教?谁教?请的哪位先生?排场再大,东宫那几间冷殿连炭火都凑不齐。”

“嘘,別说了,鸿臚寺的人看过来了。”

亓诗教站在礼科的位置上,把这些话听了个遍。

四十出头,中气十足,一看就是在六科廊下磨出来的嘴皮子。他回头看了一眼方从哲的方向,方从哲没看他。

亓诗教收回目光,拢了拢袖口。袖子里揣著一份题本的底稿,弹劾册储仪注违制的,昨晚连夜写的。要是今天詔书里真塞了崔文升的案子,他出了午门就把题本递上去。

杨涟站在兵科的位置上,隔了几个人,把那些议论听得一清二楚。

他没回头。

弹劾崔文升的三道题本是他写的,替崔文升挡子弹的条陈是亓诗教帮方从哲擬的,六科廊下见了面连招呼都不打。

杨涟左手虚握在身侧,指节微屈——他手里也有一份题本的底稿,第四道弹劾。如果今天詔书里不提崔文升,他下午就把底稿递上去。不管詔书怎么说,他都递得出东西来。

给他一道缝他能钻出一条隧道来。六科廊下练嘴的人不止亓诗教一个。

方从哲立在百官之首,穿一品仙鹤补服,面色温和。

他知道今天詔书里写了什么,昨晚司礼监送来的册文定稿他看过了,跟內阁擬的一个字没改,乾乾净净一道册储詔书,挑不出毛病。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三天前他入暖阁问安,角落里那个削木头的太子又插了一嘴,泰昌帝隨口问了句“崔文升这事怎么了结”,太子头也没抬,说了句“那份知会文书查清楚了吗”。

泰昌帝没接话,太子也没追。一句话扔出来就不管了,跟往池子里丟了颗石子似的。

石子沉了底,涟漪没停。

可第二天,泰昌帝单独召了礼部孙如游,问了两件事:册储仪注怎么走,崔文升的处置能不能附在詔书里一併颁行。

孙如游答了“可以”。

方从哲答了什么?没人问他。

他不动声色地在人群里扫了一圈。三个月前这丹墀上站著的只有他一个穿红袍的,现在刘一燝和韩爌站在他身后三步远,不近不远。

这个距离是故意的。

鸣鞭三声,丹墀上鸦雀无声。

鸿臚寺赞引官扬声唱道,“请皇长子入班——”

中和韶乐骤然奏响,钟磬齐鸣,声浪从两廡涌出来,灌满了整座皇极门广场。

朱由校从奉天门东侧步出。

冕服是昨天试穿过的,九旒冕冠压在头顶,前后各九旒,每旒九颗玉珠,珠帘垂在眼前,走路得慢,不然珠子晃得看不清脚下的砖缝。

青衣纁裳的料子厚实,九月天穿著闷了一层汗,玉圭捧在手里。

他一步一步从东阶升上丹陛。

百官在两侧列班,緋袍在前,青绿次第,一路蔓延到视线尽头。

上千人的目光同时落过来,跟针扎似的。

头一回被这么多人盯著,答辩述职都没这阵仗。前世最大的场面不过是全系匯报,底下坐著三十来號人,跟这比起来连热身都不算。

金砖地面被日头晒了半个时辰,隔著靴底都烫脚。珠帘后面看出去,满眼攒动的乌纱和补服,分不清谁是谁。

到了拜位,站定。

韶乐止。

满场肃穆,只剩风声和旗帜抖动的猎猎响。

赞引官唱,“拜——”

朱由校提袍跪下去,俯伏,起身,冕冠的珠帘晃了两晃,玉圭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攥紧了。

“再拜——”

再跪,再俯伏,再起。

这套动作昨天在东宫跟王安练了三遍,到了真上场,膝盖砸在黄毡上的那一声闷响还是把自己嚇了一跳。

泰昌帝坐在御座上,从门洞里看下来,目光在太子身上停了一息。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端著的茶碗搁回了扶手上。

承制官从御座旁的殿门出来,立在门外高处,礼部孙如游。

孙如游展开詔书,扬声宣读。

前面是套话,“朕纘承大统,仰惟祖宗付託之重,建储定本,以固国脉”云云,册皇长子朱由校为皇太子,授金册金宝,正位东宫。

翰林院擬这种駢四儷六闭著眼都能写,百官听著也是闭著眼都能应。

然后孙如游翻过一页。

“崔文升用药失当,致圣躬违和——”

朱由校心里一动。来了。

“——崔文升下狱议罪,革去御药房差事,贬南京净军,永不敘用。”

朱由校眉心跳了一下。

这几个字耳熟。

太耳熟了。

“下狱议罪”“贬南京净军”“永不敘用”——这不是方从哲三天前在暖阁里说的原话吗?

泰昌帝用了方从哲的方案。

朱由校还没来得及想通,孙如游的声音接上了下一句。

“其调任御药房之始末,著礼部会同司礼监详查知会文书,据实具奏。”

丹墀上安静了一瞬。

只一瞬,然后窃窃私语像水渗进沙地一样蔓延开来,后排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前排緋袍大员面面相覷。

朱由校跪在丹陛上,珠帘挡著脸,心里在翻浪。

前半句是方从哲的方案,后半句是他埋的种子。

泰昌帝把两样东西拼到了一起。

前半句用方从哲自己的话堵方从哲的嘴——你说的“下狱议罪”,朕准了。你自己提的方案,你能反对?

后半句捅方从哲的软肋——知会文书上谁签的字,查就知道了。

方从哲的“从速了结”本来是想把案子钉死在崔文升一个人身上,后面就不用再查了。结果泰昌帝用他自己的话当锤子,多砸了一颗钉——“你要了结是吧?好,了结。但了结之前先把来龙去脉查清楚。”

一刀切成两半,前半截是安慰,后半截是刀锋。

这不是他教的。

他种的是“知会文书”那颗种子,想的是泰昌帝开口追问就行。可泰昌帝不只追问了,他还想出了一个比太子预期更狠、更漂亮、更让方从哲哑巴吃黄连的打法。

用你的话打你。

朱由校在珠帘后面愣了一息。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被泰昌帝惊到。

那个在暖阁里揉著太阳穴说“知道了也没法办”的人,那个被李选侍催封號也只会皱眉不会拒绝的人——这个人在一道册储詔书里亮了一把刀,刀法比太子预想的利索。

父亲不只是挡箭牌。

父亲在下自己的棋。

漂亮。

“详查知会文书”六个字,三天前在暖阁里从太子嘴里蹦出来过,方从哲听过,王安听过,泰昌帝听过。

可现在它从承制官嘴里当著满朝文武念了出来,用的是皇帝的口气,盖的是御宝。

而“下狱议罪”六个字,也是三天前从方从哲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两把刀,一把是太子递的,一把是首辅自己磨的。泰昌帝把它们焊在了一起。

三天。从暖阁角落里的碎片,到册储大詔的白纸黑字,一共三天。

方从哲面色一丝没变,七年独相的养气功夫在这种时候才见真章。

昨晚看过的定稿里没有这一条,今早司礼监走了一道加急补进去的,他没经手。

“下狱议罪”四个字方从哲听著不陌生——这是他自己提的方案,本来听到这几个字该鬆口气。

可后面跟著“详查知会文书”,他就松不了了。

杨涟攥了一下袖口,然后慢慢鬆开。左手那份题本底稿暂时不用递了——詔书比他的弹章走得更远。

朱由校跪在丹陛上,把这些反应一个不漏收进眼底。

知会文书一查开,方从哲的人事链条就得摊在桌面上。这把刀不只能割崔文升。

而方从哲连反对的资格都没有——前半句是你自己说的。

得。

詔书宣毕,朱由校由殿东门入內。

门洞里光线骤暗。

泰昌帝坐在御座上,气色比半个月前好了许多,袞冕穿戴齐整,面上带著淡淡的笑。

內赞唱跪,朱由校跪下。

宣册官跪在他左侧,展开金册宣读,翰林院的駢四儷六,朱由校一个字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刚才那道詔书。

搢圭,双手接册,交给內侍,再接金宝,交给內侍。

金册沉得出乎意料,薄薄一片金叶子拿在手里像块砖。

金宝更重,龟纽方印,“皇太子宝”四个篆字刻在底下,入手冰凉。

就是这四个字了。

朱由校捧著金宝的手停了一息。

他知道上一个捧这方金印的人是谁。朱常洛,他爹。当了三十年太子,登基二十九天。

如果歷史没有拐弯,下一个捧它的就是他自己——天启帝,七年。然后弟弟朱由检上去,十七年,煤山,一根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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