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册封大典(2/2)
二十四年。
从他手里接过去到大明朝收摊,一共二十四年。
金宝在掌心里发凉,凉得不像九月天该有的温度。
前世考上公务员那天也是这个劲儿,拿著通知书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激动,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命跟一台庞大的机器绑在一起了。那台机器叫体制。这台机器叫大明朝,还剩二十四年的命。
差了点。
殿里很暗,只有御座两侧的宫灯把泰昌帝的脸映出一个轮廓,从那个位置看下来,跪在地上的太子大概只是一团青衣纁裳的影子。
可对朱由校来说,捧在手里的这方金印把什么都变了。
一把没开刃的刀搁了十五年,今天总算有了鞘。
前世那些年攒出来的东西,看人、说话、掰扯利害、在夹缝里找缝,搁在一个没有名分的皇子身上全是废功夫。可从今天起,名分在手,往后说话就硬了。
父亲走了三十年才走到的路,他打算快一些。
二十四年够一个王朝咽气。
也够翻一次身。
金宝交给了內侍。
朱由校的手空了,掌心还是凉的。
出殿,復位,四拜。
韶乐再起,金册金宝装入彩舆,往文华殿方向去了。
百官散班,从皇极门往午门方向走,人群三三两两散开,说话声渐渐大了。
亓诗教没往午门走,拐进了丹墀东侧的廊下,他在等太子的仪仗经过。
等了片刻,太子的步輦从甬道上过来了,前面几个小太监打著黄伞,后面跟著王安和两个內侍。
亓诗教迎上去,拱手行了一礼。
“殿下,臣礼科给事中亓诗教,有一事请教。方才册封大典,仪注之中並无宣读政务旨意一项,崔文升一案附於册储詔书中颁行,於礼似有不妥,臣职掌礼科,不得不言。”
步輦停了。
朱由校掀开轿帘看了他一眼。
“亓给諫,册储詔书的仪注,是礼部擬的还是內阁擬的?”
亓诗教一愣,“自然是礼部擬定,內阁票擬,司礼监批红,三方会签,缺一不可。”
“那詔书里写什么,礼部孙大人点了头没有?”
“自然点了,孙大人亲自署名,臣看得分明。”
“那不就结了。”朱由校放下轿帘,“孙大人管的就是礼,他点了头,仪注合不合规矩他比谁都清楚。亓给諫要纠仪,找孙大人去,別来找我。我不通经术,仪註里头的门道可搞不懂。”
轿帘落下,步輦起行。
亓诗教没有让开。
他往前迈了一步,拱手再揖,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廊下经过的散班官员听见。
“殿下且慢。孙大人署名的是册储正文。崔文升一条是今早加急补入的,司礼监送来的时候六科尚未当值,这一条没有经过六科封驳。”
步輦停了。
朱由校在轿帘后面眼皮跳了一下。
六科封驳。
明代制度,詔书颁行须经六科给事中审核,给事中有权封驳——认为不合规矩的条款可以退回去。这不是虚的,是写在《大明会典》里的硬权力。
亓诗教身为礼科给事中,提封驳是他的本职。
这一刀切得准,切在了程序上。
程序问题比內容问题难缠。你可以说內容是对的、方向是对的,但你不能说程序不重要——程序就是大明朝运转的骨架,不讲程序等於不讲规矩。
朱由校重新掀开轿帘,这回没有笑。
“亓给諫。”
“臣在。”
“这道詔书是册储大詔,不是中旨。正文和附带条款一併经礼部尚书署名颁行,孙大人盖了章就是走完了礼部的程序。至於六科封驳——”
他顿了一下。
“这一条是陛下亲笔加的。亓给諫要封驳,去御前封驳。”
亓诗教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去御前封驳。
不是不行,是他不敢。你一个给事中,册封大典刚结束,当著满朝散班的官员,要求封驳皇帝亲笔加在册储詔书里的条款——你不是在行使封驳权,你是在打皇帝的脸。
朱由校没给他喘气的余裕。
“对了,亓给諫,六科的规矩是好规矩,下回再有这种加急补入的条款,我一定提醒父皇提前知会六科。多谢给諫提点。”
轿帘落下。步輦起行。
这回亓诗教没有追。
他站在廊下,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气还是什么。
朱由校最后那句话听著是道谢,细想全是刺——“我一定提醒父皇”,我跟陛下关係好,你敢拦我?“提前知会六科”,这回没知会是事实,可你追究下去追究的是司礼监的程序,你跟司礼监撕去?“多谢给諫提点”,谢你等於记住你了。
三句话三个方向,每一句都客客气气,每一句都堵死一条路。
脸上还掛著“我什么都不懂”的表情。
了不起。
廊下几个散班经过的官员看见了这一幕,目光在亓诗教身上多停了两息。
甬道那头,杨涟从散班的同僚嘴里听到了这一出,嘴角动了一下。
步輦拐过弯,往文华殿方向去。
甬道上迎面走来一个人,緋袍玉带,身形魁梧,步子不紧不慢。
英国公张惟贤。
张惟贤在甬道上候著,步輦停了,他撩袍跪下,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
“臣张惟贤,恭贺殿下储位大定。”
世袭勛贵不管你读没读过四书,张惟贤认的是血统和嫡长,二百五十年的铁律。
“国公请起。”朱由校掀了一下轿帘。
张惟贤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勛贵跟文臣不一样,不用递题本不用表忠心,人往那儿一跪,就是二百五十年铁券丹书的分量。
步輦继续前行。
朱由校放下轿帘,手心还是凉的,金宝交出去有一阵了,那四个篆字的触感还留在指腹上,像是烙进去的。
名分有了。接下来是出阁讲学。
…………
內阁值房。
亓诗教一屁股坐在方从哲对面。
“阁老,那位殿下滑得跟泥鰍似的,头一句我接住了,搬出六科封驳把他堵了一下,结果他转手就把球踢到御前去了——去御前封驳,我敢吗?我要是敢,册封大典当天封驳陛下亲笔加的条款,明天六科廊下的人能把我嘴撕了。”
方从哲吹了吹茶沫,“你本来就不该去拦。”
“不拦?由著那道詔书传出去,满朝都知道要查知会文书,阁老您就不急?”
“急有用吗?”方从哲喝了一口茶,“詔书已经念了,白纸黑字收不回来,你这一拦,反倒让人觉得咱们心虚。”
亓诗教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详查知会文书写进了詔书,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替杨涟递刀子。”他转了话头,压低声音,“王安跟东林那帮人穿一条裤子,十有八九是他捣的鬼。”
方从哲没接话,放下茶碗,靠回了椅背。
七年独相,杨涟那样不要命的聪明他见过不止一回。
王安算半个。
可他心里头膈著一块,不是“知会文书”这几个字——这几个字他有准备。膈著他的是前面那半句。
“崔文升下狱议罪,贬南京净军,永不敘用。”
这是他自己的方案。
三天前在暖阁里亲口说的,一字不差。泰昌帝当时没表態,他以为是“再想想”。没想到皇帝想了三天,想出了一个他没料到的用法——把首辅自己的话当包装纸,裹著“详查知会文书”那把刀一块儿送出来。
你要了结?好,照你的方案了结。但了结之前先查个清楚。
你自己的方案你不好反对吧?
方从哲摩挲著茶碗。指腹贴在碗壁上,凉的。
泰昌帝当了三十年太子,在冷宫里熬了三十年。三十年里不知道被多少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这种人一旦坐到那把椅子上,刀法可能生疏,但眼睛不会瞎。
可不管是谁,做过的事总会留痕跡。
痕跡在哪?知会文书查出来就知道了,查的人是礼部和司礼监,两边他都还有人。
方从哲闭了闭眼,像是歇午觉。心里没有方才那么踏实了。查就查吧,痕跡在谁手里还不一定呢。
亓诗教走后,方从哲叫来书吏。
“亓诗教在廊下拦太子步輦的事,外头传开了没有?”
“传了,六科廊下都在说,两个版本,一个说太子不通经术连仪注都答不上来,一个说太子拿礼部孙大人和圣上亲笔把礼科给堵了。”
两个版本同时传。方从哲摩挲著茶碗。
亓诗教咽不下这口气,他知道,这人嘴上功夫了得,吃了瘪更要找补,接下来的题本怕是拦都拦不住。
至於太子,他在亓诗教嘴里把那番对答咂了两遍。
头一句“找孙大人去”,不稀奇,现成的挡箭牌谁都会搬。可第二句“去御前封驳”——这一脚踢得巧,不是把球踢走了,是把球踢到了亓诗教最不敢接的位置上。
要是有人教,不会只教第一句不教第二句。可要是没人教,一个半文盲怎么知道六科封驳拦不住圣上亲笔?
多半是莽夫碰上了巧,不稀奇。
还有张惟贤。
甬道上候著等太子步輦经过,撩袍跪了一个大礼,书吏也报了。勛贵认主嘛,正常,可张惟贤那个人从来不做多余的事。英国公府出宫走西华门,文华殿方向跟他回家的路一丈关係都没有。
他专门绕过来的。
候在甬道上等,不是路上碰见顺便跪,是算好了太子仪仗几时经过,掐著点候著。
这就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