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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科场龙门」 第二章 丹书铁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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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退后的第二天,钱景徽就能下地了。

身子骨还是虚,从床头走到窗下不过七八步路,两条腿便有些发飘。但他需要活动,需要离开那张快把身子骨躺散架的床。另外他也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看这个世界的“钱府“究竟长什么样子。

他推开房门。

秋日的阳光明晃晃地铺了一院子,照得青砖地面泛出一层浅浅的白光。院不大,四四方方的一个天井,两侧各有一间厢房,正对面是一扇月洞门,通向外面。檐下掛著几只竹鸟笼,里面空空的,不知是还没养鸟还是已经飞走了。角落里一口大水缸,缸沿上生了一层薄苔,绿茸茸的。

一切都安安静静的,透著权贵世家那种不声张的规矩。

“徽哥儿!“

一个小廝从月洞门外头探头进来,约莫十三岁的年纪,圆头圆脑,穿一身灰布短打,见了钱景徽便瞪大了眼,隨即三步並作两步奔过来。

“您怎么起来了?大夫说您还得静养呢!“

钱景徽看著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阿桂。父亲钱晦给他配的小廝,从小跟著他,性子活泼,嘴碎但忠心。

他试著叫了一声:“阿桂。“

“哎!“阿桂响亮地应了一声,脸上顿时绽开了笑。“徽哥儿你可算好了!这几日你可把我急坏了,大娘子哭,你也烧,我两头跑——“

“我闷得慌。“钱景徽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带著一种阿桂从未听过的沉稳。“带我去父亲书房转转。“

阿桂愣了一下。

“徽哥儿,你身子还虚著呢——“

“不累。就是躺著翻书,总好过盯著帐顶发呆。“

阿桂犹豫了片刻,终究拗不过他,挠了挠头道:“那成。不过老爷前日交代过,书房钥匙归老周管,我去跟他说一声。“

他小跑著去了,不多时便折回来,手里晃著一把黄铜钥匙:“老周说您隨时可以来。“

钱府不大,从內院到外院,穿过两道门便到了。外院比內院敞亮许多,院中有一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一大半,风一过簌簌地往下掉。父亲钱晦的书房就在正房东侧,门楣上掛著一块匾,三个字——“守拙斋“。

钱景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这块匾他“记得“。原身的记忆里,父亲钱晦时常坐在匾下读书,有时读到深夜,烛光照著那块“拙“字,像照著他自己的一生——不求巧,不求显,守著本分,安安稳稳。

他走进去。

书房不大,三面靠墙都是书架,中间一张书案,案上笔墨纸砚齐整,笔架上悬著几管大小不一的毛笔。靠窗一张藤椅,椅背上搭著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大约是钱晦常穿的。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混合的气味——墨汁、旧纸、沉水香,还有一种只有长年累月读书的人家才有的、书页发黄后的微酸气息。

钱景徽在书架前站定,目光从一层一层扫过去。

《左传》《公羊传》《穀梁传》——这是家塾用的经书。《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正史齐备。再往上,《通典》《唐六典》《唐会要》——典章制度的书。最上层是些杂书笔记,夹杂著几卷佛经和几册诗集。

纸是上好的竹纸,边缘有些发黄,页边有几处蝇头小楷的批註,笔力清瘦,是钱晦的手跡。钱景徽握著书册,喉头微微发紧——前世这些只是资料库里的一行行检索结果,此刻纸张的纹理、墨色的深浅、批註人写字时笔尖的轻重,全都在指尖底下,实实在在的。

他在书架中间找到了那套钱氏族谱。

厚厚的一摞,线装,封皮上写著“吴越钱氏宗谱“六个端正的楷书。他小心地捧下来,放在书案上,一页一页地翻。

第一页是始祖像。衣冠楚楚的一个人,端坐於屏风之前,面容方正,目光沉静。下面一行小字注著:武肃王鏐,字具美,杭州临安人,唐末起兵,据有两浙,建吴越国,在位三十一年。

钱鏐。他当然知道这个人。“一剑霜寒十四州“,那是贯休写给钱鏐的诗。钱鏐治吴越期间修海塘、兴水利、通商旅,使两浙成为天下最富庶的地区之一。但他更为人称道的,是临终遗嘱——“善事中国,勿以易姓废事大之礼“。他告诫子孙,无论中原谁做皇帝,都要臣服,不要为了一时之尊而让百姓受苦。

再往后翻。

文穆王元瓘、成宗弘倧、忠逊王弘倧、忠懿王俶。

看到“俶“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钱俶。太平兴国三年(978年),纳土归宋。以一国之土,换钱氏一族的平安。

而他再往上翻,在钱鏐的条目旁边,看到一行小字注——

“唐昭宗乾寧四年,赐武肃王铁券,誓不杀钱氏子孙。“

他翻到近几代。

枢密使惟演——祖父。

“曖,字温之,惟演长子。官至光禄寺丞。“——大伯钱曖。

再往下是“暄,字日华,惟演第四子。“——三叔钱暄。

他继续翻到父亲那支——

“晦,字景明,惟演第三子。母陈氏。庆历初年,任太常寺丞。“

父亲钱晦。太常寺丞,正五品的閒职,管管礼乐祭祀之事,不涉核心权力。

再往下是大伯曖的子嗣:“景琼,曖长子。“——大哥钱景琼。然后是父亲晦的子嗣,自己排第三——“景徽,晦长子。母李氏。“下面是“景勛,晦第四子。母李氏。”。

李氏。他的目光在这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指腹轻轻摩过纸面,然后顺著族谱的旁註找到了她的出身条目——

“妻李氏,系献穆大长公主与駙马都尉李遵勖所出。”

越看越觉得祖父钱惟演靠著姻亲与政治投资真是织了好大一张网!

钱惟演长子钱曖娶了宋仁宗郭皇后的妹妹,次子钱晦娶了太宗第九女的女儿,有两个女儿分別嫁给了枢密使盛度和宋仁宗的堂兄赵允迪。

当年作为女婿的盛度並不喜欢钱惟演,担任知制誥时。他在起草贬謫钱惟演的詔书时曾写道:“三星之媾,多戚里之家;百两所迎,皆权要之子。”(意思是:婚姻结亲的对象,大多是皇亲国戚之家;迎娶新娘的车辆,载来的都是权贵要人的子女——暗讽钱惟演靠裙带关係上位)。

由此可见当年他祖父左右逢源和钻营的本事,但是也正因此世人对钱惟演评价不高,虽曾官至枢密使,但却从未行过宰制之权。

他合上族谱。

自己身份家世確认清楚了,但还有一样东西他必须亲眼看到——

“阿桂。“

“哎!“

“我想去家祠看看。“

阿桂一愣:“家祠?徽哥儿你身子才刚好——“

“不远。就在后院,走几步就到了。“

原身的记忆里,钱氏家祠在內院后面一个僻静的院中,收拾得极乾净。钱家不尚奢华,祠中供的牌位却不少,但最正中那一块,是整个家族的分量所在。钱王后人子嗣眾多,祖父惟演这一支,通过钻营与联姻,勉强是维持住了吴越钱氏的体面。

穿过书房后门,绕过一排竹林,果然看到一座不大不小的院落。院门虚掩著,里头安静得很。他推门进去,三间小屋,正中一间供著钱氏先祖的牌位。最上一排是武肃王、文穆王、忠懿王,最下一排是祖父钱惟演的牌位——“宋故枢密使、赠太师、追封思王、諡文僖,讳惟演“。

一进祠堂,他的目光最先落在牌位供奉区最上方---那里供奉著的正是丹书铁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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