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科场龙门」 第二章 丹书铁券(2/2)
铁券黝黑,祠堂的灯光摇曳,铁券上隱约会有著暗金色字跡,望著丹书铁券一股浓浓的歷史厚重感照铺面而来;
钱景徽伸长了脖子,想看清铁券上的內容,但又不能爬上去把铁券拿下来看,那是大不敬!忽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走到供桌前,按照脑中记忆,摸索到在供桌下一个暗格,一个紫檀木匣,端正地摆在供桌底下一个暗格里。暗格的门半开著,上面掛了一把小铜锁——锁已经锈了,搭扣松松垮垮的,许是祖父过世后,父亲便再未动过。
阿桂站在院门口,左右望了望,没敢进来。
他蹲下身,將铜锁轻轻一掰便鬆开了,锁簧发出乾涩的咔嗒声,铜绿簌簌地落在掌心。
匣中躺著一捲纸。纸质厚实,顏色深暗,是典型的墨拓工艺。他小心地捧出来,回到供桌前,一段一段地平铺在桌面上。
拓本上的字跡凝重古朴,笔画粗獷中带著一种不可侵犯的威仪,即便隔著墨拓的模糊,依然能感受到原文书写时的郑重。
他的目光从右向左扫去,心跳渐渐快了起来。
“维乾寧四年岁次丁巳,八月甲辰朔四日丁未,皇帝若曰:
咨尔镇海镇东等军节度、浙江东西等道观察、处置营田招討等使兼两浙盐铁製置发运等使,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尉,兼中书令,使持节润越等州诸军事兼润越等州刺史,上柱国彭城郡王食邑五千户,食实封一百户钱鏐:
朕闻铭邓騭之勛,言垂汉典;载孔悝之德,事美鲁经。则知襃德策勛,古今一致。
顷者董昌僭偽,为昏镜水,狂谋恶贯,渫染齐人。而尔披攘凶渠,盪定江表,忠以卫社稷,惠以福生灵。其机也氛祲清,其化也疲羸泰。拯於粤於涂炭之上,师无私焉;保余杭成金汤之固,政有经矣。志奖王室,绩冠侯藩,溢於旂常,流在丹素。虽钟繇刊五熟之釜,竇宪勒燕然之山,未足显功,抑有异数。
是用锡其金版,申以誓辞。长河有似带之期,泰华有如拳之日,惟我念功之旨,永將延祚子孙,使卿长袭宠荣,克保富贵。
卿恕九死,子孙三死,或犯常刑,有司不得加责。
承我信誓,往惟钦哉!宜付史馆,颁示天下。“
乾寧四年。唐昭宗年號,公元897年。
他闭上眼,在脑海中回忆著。乾寧……唐昭宗李曄,晚唐皇帝,在位期间藩镇割据、宦官专权,朝廷式微。钱鏐当时割据两浙,昭宗以铁券笼络,赐“丹书铁券,恕九死,子孙三死“——这是歷史上真实发生的事。
“……卿恕九死,子孙三死,有犯常刑,所不得加。朕与卿盟,黄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存,子孙长有。如后嗣君,上负於臣,下逆於民,有损於社稷,朕当移祚他邦,以答天谴……“黄河如带,泰山若厉。他在论文中还引述过这句话,確切地说,他引述的是《吴越备史》中对这块铁券的记载,而非铁券原文。此刻原文就铺展在他面前,那种视觉衝击力是任何文献引用都无法替代的。
拇指轻轻摩过拓本上的字跡。墨跡已经干了一百多年,纸面粗糙而坚实。
唐昭宗赐券。钱俶纳土归宋。大宋太祖以仁厚待钱氏,铁券虽非本朝所赐,但钱家也传承至今,太宗当年还曾借来观摩。
此时此刻,陆明远,不,他已经是钱景徽了,默念著铁券內容,这不再是文献中的一行字。这是真的。它就在这里。他开始慢慢接受他真的是来到这个世界,作为吴越钱氏的后人!
阿桂临走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道:“对了徽哥儿,老周说大娘子交代了,后日大长公主府要派管事的来接您去问安呢。“
钱景徽的手指停住了。
大长公主府。明天。
“知道了。“他不动声色地说。“回去歇著吧。“
院门重新合上。家祠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缓缓將拓本卷好,放回紫檀木匣中,推回暗格。铜锁掛在搭扣上,一切恢復原状。
他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对著先祖牌位深深作了一揖,然后转身出了家祠。
回到书房,在书案前坐下,闭目沉思。在这个世界他將何去何从,作为学歷史,他知道穿越並不想小说中写的那样可以肆意妄为,轻轻鬆鬆就改变歷史,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这个世界运行规律有著强大的惯性,在没有足够力量之前,轻易的挑衅,会被歷史的车轮重重地碾碎......
幸运的是他不是穿到一介白身,他是吴越钱氏后人,家祠堂供奉著丹书铁券。但铁券可能是护身符,但绝非晋身之阶。给了他权贵的身份,也给了层层的枷锁限制。
钱氏可以靠铁券免於杀身之祸,但不能靠它平步青云。从纳土归宋那天起,钱家就从一方诸侯分散为汴京城里一个个不起眼的旁支。祖父钱惟演官至枢密使,那是靠自己的才华和手腕挣来的,与铁券无关。如今祖父已故,父亲只是一个五品閒职——
靠祖荫不行,靠皇亲的身份也不行。表兄们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剩下的路,只剩一条。
科举。
大宋以文治天下,科举是寒门子弟出头的唯一正道,对钱氏这样的没落世家更是如此。进士及第,入翰林,拜宰执——祖父钱惟演走过的路,他可以再走一遍。不,不止一遍。他比祖父多了一样东西——他知道未来一百多年的歷史走向。
他睁开眼。
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隱约传来的家塾里孩子们念书的声音,“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一字一句,抑扬顿挫。
阿桂在门外探头探脑地望了一眼:“徽哥儿,您看够了没?该回去歇著了吧?“
“再坐一会儿。“
指尖无意识地在书案上画著一条线。
从庆历三年到嘉祐二年。十年。他十四岁,到二十四岁。十年时间,足够完成科举的全部准备。家塾里那位学究——学问扎实,为人方正——足够教好经义功底。剩下的,是对朝局走向的把握和对人事的布局。
范仲淹的新政会失败,哪些人会被贬,哪些人会上位,谁是君子,谁是小人,谁会变节,谁会坚持到底——这些目前还只是脑子里的“记忆“,但慢慢验证,就可以在世上做一个弄潮儿,积蓄力量,猥琐发育。
“阿桂。“他忽然开口。
“哎!“
“近来朝中可有什么新鲜事?你在外头跑,总听到些什么。“
阿桂挠了挠头,想了想道:“新鲜事……前两天管事的从门房回来,说外头都在传,朝廷里来了个姓范的官儿,搞什么新章程,好几位大人在朝堂上吵起来了呢。“
“姓范的?叫什么?“
“好像叫……范什么淹的。对,范仲淹!管事的说,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钱景徽的手指微微一顿。
范仲淹。庆历三年,任参知政事,主持新政。
对上了,“知道了。“他淡淡地说。“回去吧。“
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书房。
三面书架,一张书案,一块“守拙“匾。父亲钱晦的世界,安分守拙,与世无爭。
但他的世界不会止於此。
窗外秋风渐起,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层。迈步走出书房,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阿桂连忙上前扶,被他轻轻推开。
“我能走。“
路还长。但他至少已经看清了脚下的第一块砖。
还有第二块——明天,大长公主府。宗室亲眷、高门子弟、外戚社交圈的规矩与暗流。他將第一次走出这间院子,第一次以钱景徽的身份踏入那个世界。
而他唯一能倚仗的,只有脑子里那些尚未验证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