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科场龙门」 第一章 秋雨初醒(1/2)
最先传入耳中的是淅淅沥沥的雨声,不急不缓,像有人在极远处抖动一匹绢帛。这声音穿过某种厚重的阻隔,一丝一缕地渗入意识深处,將他从一片滚烫的混沌中拽了出来。
他想动。身体却像被灌了铅,四肢沉重得不像是自己的。嗓子干得发疼,舌尖抵住上顎时触到一口陌生的牙齿——小小的,齿列整齐,每一颗的形状都不对。
不对。
陆明远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方藻井天花。雕著缠枝莲纹,漆色半新不旧,靠角处有一小片漆皮翘起。藻井之下垂著纱帐,青灰色的,被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荡。
他的瞳孔骤缩。
这不是他的房间。这不是任何一个他住过的房间。
“徽哥儿!“
一声尖细的惊呼。脚步杂沓,有什么东西“噹啷“落了地——听声音像是铜盆。
“徽哥儿醒了!快、快去稟报大娘子!“
他缓缓转动脖子。视野里出现一张年轻的面孔,圆脸,眉眼稚嫩,梳著双丫髻,正用一双急红了的眼睛盯著他看。婢女。年纪不大,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她的双手攥著一方帕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徽哥儿,你可算醒了。“她的声音在发抖。“都三日了。大夫说再不退烧就、就——“
她没说下去,但鼻头已经红了一片。
”就“下面那个词像一枚石子落入深潭,激起的涟漪扩散开来。他费力地抬起右手——纤细的,白皙的,指节瘦削得像竹管。这不是一个成年男人的手。
他试图说话,声带振动,发出来的是一个少年的嗓音,沙哑、稚嫩,像还没完全变声。
“……水。“
就这一个字已让他的喉咙灼痛如刀割,仿佛是之前阳了的时候。婢女手忙脚乱地端来一碗温水,小心翼翼地托著他的后脑帮他饮了两口。水从唇角溢出来,沿著下頜淌进衣领里,温热的,带著一股说不出的药苦味。
陆明远闭上眼,在黑暗中感受著这具陌生身体的每一个细节。脉搏偏快,后背贴著的褥子被汗浸透了,凉冰冰地黏在皮肤上。
然后一股汹涌的记忆涌入,不是一点一点地渗透,而是像某个被强行拧开的闸门——潮水般的、排山倒海的、属於另一个人的十二年人生。
钱景徽。
这个名字这是他现在的名字,像水底升起的气泡,清晰地破在意识的表面;十四载岁月的记忆流淌而过,模糊之中仿佛看到一个少年在家塾中读书的片段,阳光从窗格里漏进来,照在摊开的《左传》上。
更多的碎片涌上来。一座宅院,不算奢华但处处透著权贵人家的规矩。一个温厚的中年男人坐在上首喝茶——父亲,钱晦。一个面容端雅的女人替他理好衣领——母亲,李氏。还有一个已经故去的老人的画像,掛在祠堂正中,旁边供著的牌位上写著“枢密使“三个字。
陆明远摇著头,想把这些涌入的记忆甩出去。
不,他不是钱景徽,他是陆明远,北京某大学歷史系博士研究生。他还清晰地记得他正在赶稿的博士毕业论文,他研究课题是从五代十国到北宋中期的政治生態与文官集团变迁。最近的记忆中那是他去杭州临安新建成的衣锦城遗址博物馆调研研究吴越纳土归宋那段歷史,作为调研学者他还顺道去看了钱鏐祖墓以及功臣山,在参观那个唐代具有传奇色彩的婆留井,研究井口边刻下的铭文时不慎一头栽进了井中,然后就是一片黑暗,直到现在醒来。
醒来时,就是这张床。这间房。这个身体。
三日的高烧,前世与今世两套记忆在这具少年的脑壳里碰撞交融,像两条河流匯入同一个河床。现在浊浪稍歇——他能记住所有的事,但分不清哪些记忆属於“自己“。
脚步声由远及近。帘子被掀开,一阵沉水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徽儿!“
他睁开眼。
眼前的女人约三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白净端雅。她穿著一身素色褙子,鬢边別了一支白玉簪,眼下一圈淡青色的倦意——连日守夜留下的痕跡。
李氏。他的母亲。
不,是钱景徽的母亲。
她快步走到床边,俯身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握著他手腕的五指鬆了下来,肩膀也跟著塌了半寸,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於被谁拨开了。
“烧退了。“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大夫说最凶险的时候已经过去。“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不全是慈爱,还有审视、还有某种他暂时读不懂的深意。
“母亲。“他开口,声音小得几乎是气声。
这两个字说出来,奇异地,並不觉得彆扭。记忆里这个称呼已经叫了十二年,嘴唇和舌头记得该如何发这个音。
李氏握住他的手,手劲比预想中大了一些。“府里这两日掛了素,你高烧时都听不见。“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见窗欞外斜飘的雨丝间隱约掛著一缕白幡。掛素。谁过世了?
李氏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语气平静下来,带著那种世家主母特有的从容:“朝廷新下了恩典,追赠你祖父文僖公諡號、追封思王。你父亲前日已去陵前上过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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