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科场龙门」 第一章 秋雨初醒(2/2)
文僖公。思王。
这几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一扇沉重的门。
钱惟演,諡文僖。他的论文第三章第二节用了整整八页来討论这个人——“论钱惟演政治立场之嬗变与庆历初年追赠之政治考量“。追赠时间,庆历三年。
庆历三年。
他忽然觉得窗外的雨声变得格外清晰。
公元一〇四三年。范仲淹正任参知政事,庆历新政方兴未艾。距新政失败还有不到一年。距靖康之耻——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蜷了起来,拇指轻轻摩过食指指腹。前世翻文献时的习惯动作,此刻却由一只少年的手这样摩挲著。“一头栽进婆留井,就穿越了?这不是梦?不是我看文献看昏了头了?”但是指尖传来的真实触感,以及一股大病初癒的虚弱与倦怠感又在告诉他,这是真的。
庆历三年,汴京,秋。
“徽儿?“李氏注意到他的走神,眉头微蹙。“你可觉得哪里不適?“
“没有。“他放缓语速,让每一个字从喉咙里稳稳地走出来。“孩儿只是……方才梦中恍惚,一时还没回过神来。“
这倒不全是谎话。
李氏仔细端详了他片刻,目光在他的眉心与手指间来回移了两次,像在量一件尺寸突然不对的旧衣裳。她没有追问,只是把被角掖了掖,嗓音放柔了几分:“你外祖母近日身子不適。你父亲原本说过两日带你去问安,谁知你竟一病不起,你安心养著,不许再翻来覆去地折腾了。“
外祖母?思索著理清记忆,太宗皇帝第九女,当今天子名义上的姑母。他在心里默默串起了这条血脉谱系——原身的钱景徽並不喜欢去外祖母家,自祖父钱惟演因为政治钻营站错队被贬出汴京后,吴越钱氏就不再受人待见,只能依附原本的姻亲,这样就更是在亲戚面前低人一头。
“是,母亲。“
李氏起身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著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异样。像是在確认什么,又像是在重新认识什么,好像她的儿子变了个人,特別是眼神,但是骨肉相连,这又確实是他的儿子。
帘子落下。脚步声渐远。
房间里又只剩下他和那个叫縵云的婢女。縵云正蹲在地上收拾方才打翻的铜盆,见他醒著,低声道:“公子要不要再喝些水?大夫留的药还温著呢。“
“端来吧。“
他接过药碗,苦涩的药汁入喉,竟觉得这味道格外真实。比记忆里任何一碗速溶咖啡都来得篤定。
放下碗,他偏过头看向窗外。
秋雨不知什么时候又大了些。雨丝斜斜地打在窗欞上,顺著雕花的木格流下来。隔著纱窗能看见对面的飞檐翘角,雨水沿著瓦当滴落,一滴一滴,极有耐心。
远处隱约传来人声,语调压得很低,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风向忽地一转,几个零碎的字眼被送了进来——“恩典““文僖公““掛素三日“。
縵云似乎也听见了,手上动作一顿,小声嘟囔:“这两日府里都在议论,说朝廷追赠了老太爷……公子烧得不省人事的时候,管事还说——“她忽然咬住嘴唇,偷偷瞄了他一眼。
“说什么?“
“没、没什么。“縵云低下头,“管事说公子这一病,烧得怪,怕是……怕是受了什么惊嚇。“
她没说完的半句话,他听懂了。府里的人大概在议论他是不是烧坏了脑子。
他没有接话,只是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又转向窗外。
府中掛素。窗外秋雨。陆明远像是被突然塞进这幅旧画中的一个多余的人。
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拇指擦过食指指腹,轻轻的,几不可闻。
庆历三年。作为歷史博士(未毕业版)他知道这一年会发生什么,知道范仲淹正在推行的新政將在一年后走向失败,知道仁宗膝下无子的隱痛將在十几年后酿成一场席捲朝堂的风暴。更远处,王安石变法、新旧党爭、靖康之耻,一连串的名字与事件在脑中排成一条冰冷的时间线。
但现在,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刚从高烧中醒来的世家少年。唯一不同的不过是一脑子关於未来的记忆,而那些记忆在他来到的这个时代究竟是不是可以信任还需要他后面一一验证,毕竟他对他如何来到这个世界的也一无所知,“万一这是个歷史变得面目全非的平行世界?”
雨越下越密了。縵云轻手轻脚地关上了半扇窗,挡住了斜飘进来的水雾。
他將视线从窗外收回,任雨声灌满耳廓。
路很长。而他连第一步都还没迈出去。
但或许第一步比他想的来得更快。
母亲说过等他病好之后要去外祖母府上问安。外祖母,当今天子名义上的姑母。他將第一次以钱景徽的身份走进那个世界,而那些宗室亲眷的眼睛,不知有多少双正等著打量这个“烧了三天“的钱氏少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心头微沉。
据他前世的记忆,外祖母薨逝的年份——好像就在这几年,諡號“献穆大长公主”。
窗外雨声如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