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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破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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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普济寺出来,陆维楨没有走原路。来时的脚印从城墙豁口一路延伸到寺门口,天亮之前不会被新雪盖住,沿著脚印回去,等於把自己送到刘威的人手里。他选了一条往东南方向的野径,比来时的路近了三十多里,但路更难走——没有官道,没有村路,全凭方向感在雪地里趟。

他带著钱四从寺后绕过去,穿过一片松林。松林里积雪没膝,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松枝被雪压弯了,低低地垂著,人走过的时候碰一下,雪就簌簌地落下来,灌进领口里。钱四缩著脖子,把包袱搂在怀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嘴里嘟囔著什么,被风声盖住了,听不清。

出了松林,是一条冻住的河。河面结了冰,冰上又积了雪,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岸哪里是河心。陆维楨在河边站了一会儿,辨认了一下方向。普济寺的塔灯在身后越来越远,只剩一个模糊的光点,像一颗低垂的星。

“恩公,咱这是往哪儿走?”

“平江府。”

“走回去?一百二十里!”

“不走回去,等著刘威的人用轿子抬你?”

钱四不说话了。他把包袱往肩上掂了掂,跟上来。

两人踩著河冰往东南走。河冰冻得结实,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比在雪地里走省力些。河两岸是光禿禿的柳树,枝条上掛著冰凌,月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掛了满树的水晶帘子。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钱四的脚步开始一瘸一拐。陆维楨回头看了一眼——他右脚那只靴子的底磨穿了一个洞,雪水渗进去,脚趾头冻得没了知觉,踩在冰面上留下一个带水印的脚印。但他一声没吭。

河面在前方分了个岔。陆维楨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扒开冰面上的雪,露出底下的冰层。冰是青黑色的,冻得密实,能看见冰面下头的水在缓缓流动,带著几片枯叶,从西往东漂。他看了一眼水流的方向,站起来,朝左边那条岔河走去。

“恩公,你咋知道走左边?”

“水往东流。平江府在东边。”

钱四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冰面下头的水,又看了看陆维楨,把包袱往上搂了搂,跟上去。

天快亮的时候,雪停了。东边的天际线透出一层灰濛濛的光,照著旷野里的雪地,白得晃眼。远处有几户人家的屋顶上升起了炊烟,笔直的一缕,在风里也不散。年三十过了,正月初一,家家户户都在煮饺子。陆维楨站在河岸上,远远看著那几缕炊烟,停了一会儿。

“恩公,你饿了?”钱四凑过来,咽了口唾沫。

陆维楨没回答,转身继续走。

辰时左右,他们到了一个镇子。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排铺子,都关著门。街面上铺著一层鞭炮碎屑,红通通的,从这头铺到那头,像一条红地毯。家家户户门口贴著春联,门楣上掛著桃符,有几家的门开著,能看见里头堂屋里摆著供桌,香烛还烧著,烟气从门里漫出来。

陆维楨在镇子外面停住脚步,没有进去。他蹲在镇外一座土地庙后面,把棉袍脱下来,翻了个面,重新穿上。棉袍的里子是灰褐色的粗布,翻了面,看起来跟原来那件藏青色的不像同一件衣裳。他又从地上抓了一把雪,搓了搓脸。雪水冰凉,把脸上的灰土洗掉了一些,冻出来的红痕还在,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些。

钱四也有样学样,把棉袄翻了个面穿上,又抓雪搓了搓脸。搓完,忽然问:“恩公,咱不进去?”

“不进。”

“为啥?”

“镇子小,生面孔进去,全街的人都盯著你看。刘威的人追上来,一问就知道有两个生人往东走了。”

钱四想了想,点了点头。

两人绕过镇子,从镇外的麦田里穿过去。麦田里的雪积得平平整整,一个脚印都没有。他们走过之后,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从田这头一直延伸到田那头,像两道犁沟。陆维楨回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雪已经停了,太阳出来之后,脚印不会很快被盖住。他加快脚步。

过了镇子,又走了两个时辰。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他们到了第二个镇子。这个镇子比刚才那个大一些,镇口有一座石牌坊,牌坊上刻著三个字——双桥镇。牌坊下面停著一辆驴车,车上堆著几捆乾草,一个老汉蹲在车轮旁边抽菸。

陆维楨走到驴车跟前,拱了拱手。“老丈,这车去平江府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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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汉抬起头,把菸袋从嘴里拿下来,打量了他一眼——旧棉袍,翻过面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有冻出来的红痕,但眼睛亮堂堂的。身后还跟著一个瘦高个儿,也是翻面穿的棉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怀里搂著个包袱。

“去平江府还远著呢。我这车只到高店,离平江府还有六十里。”

“高店也行。搭我们一程,给钱。”

老汉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陆维楨。“一人十文。”

“成。”

陆维楨从钱四手里接过包袱系在腰间,和钱四爬上车,钻进乾草堆里。乾草扎人,戳著脖子和手腕,但比在雪地里走暖和多了。老汉吆喝一声,驴子甩了甩耳朵,拉著车慢悠悠地上了路。车轮碾过雪地,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陆维楨躺在乾草堆里,看著天。天是灰白色的,太阳像一枚银元,掛在云后面,亮是亮的,但没有多少暖意。他把手伸进乾草里,摸到腰间那七本帐册的包袱。他把手收回来,闭上了眼睛。

驴车晃悠悠地走著,吱呀吱呀的,像一只老旧的摇篮。钱四缩在乾草堆里,不一会儿就打起了鼾。这回鼾声不是细细的哨音了,是粗粗的呼嚕,像拉风箱。老汉回头看了一眼,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你这位朋友,睡得香。”

陆维楨没睁眼。“他累了。”

驴车走到太阳偏西,到了高店。老汉把车停在镇口,陆维楨数了二十文钱递给他,又拱了拱手。老汉接过钱,往腰里一揣,忽然转身从车上拿下一只陶罐,塞进他手里。

“里头是热水。大过年出来的后生,不容易。”

陆维楨接过陶罐。陶罐是粗陶的,被驴车顛了一路,水已经温了,但捧在手里还是暖的。他刚要道谢,老汉已经挥了挥手,赶著驴车走了。车軲轆碾过雪地,吱呀吱呀的,渐渐远了。

陆维楨捧著陶罐站了一会儿。然后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水从喉咙滑下去,把胃里冻了一夜的寒气化开了一些。他把陶罐递给钱四。钱四接过去,仰头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抹了抹嘴,又把陶罐递迴来。

“恩公,那老汉说骑马的追到前头去了。咱咋办?”

陆维楨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顶多再有一个时辰就要落山。从高店到平江府还有六十里,走大路要经过三座镇子、两座桥、一个渡口。刘威的人骑马追到前头,一定会在这些地方守著。大路不能走了。

“走小路。”

高店往东有一条土路,不是官道,是庄稼人下地走的路。冬天没人下地,路被雪盖住了,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田。陆维楨凭著路两边偶尔露出来的一排篱笆辨认方向,沿著土路往东南走。从高店到平江府,他们抄了一条只有庄稼人才知道的近路,比官道少了將近二十里,但路更难走——穿过一片荒滩,翻过两道土坡,鞋子陷进雪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坨泥。

陆维楨的腿像灌了铅。眼皮沉得撑不开,每走一步都要从骨头缝里往外挤力气。从年三十到现在,一天一夜,他没有合过眼。脚底的泡磨破了又起,起了又磨破,每走一步都疼。他没有停。钱四跟在后面,也不说话了。他的嘴抿成一条线,呼吸又粗又急,在冷风里喷出一团团白雾。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雪地里留下两行歪歪斜斜的脚印。

戌时,他们到了平江府城外。

远远地,能看见城墙上的灯笼。一串灯笼沿著城垛排开,橘红色的光在风里摇摇晃晃。城门已经关了——年节期间,城门比平时关得早,酉时三刻就落锁。城门口有兵丁把守,提著灯笼,扛著长枪,在门洞里走来走去。

陆维楨没有往城门走。他带著钱四绕到城西,沿著城墙根往北走。城西的城墙下面有一条排水沟,冬天水干了,沟里积著雪。沟的尽头是一个涵洞,洞口不大,勉强容一个人爬进去。这是他在平江府八年,跟冯掌柜出城採药时走过多次的野路。冯掌柜管它叫“老鼠道”——因为只有老鼠才钻这种地方。虽然脏,但稳当。

他蹲在涵洞口,把棉袍下摆掖进腰带里,回头看了钱四一眼。

“跟紧我。”

涵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陆维楨爬在前面,一只手摸著洞壁,一只手撑著地面,膝盖跪在冰冷的砖石上,一点一点往前蹭。洞壁上的砖缝里结了冰,摸上去刺骨的凉。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霉味和铁锈味,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爬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透出一点微光——是下水道的出口。

他从下水道里钻出来,落在土地庙后面的雪地里。土地庙不大,一间小庙,庙门关著,门前的石香炉里积著雪。庙后面就是平江府城的西街。正月初一的夜晚,街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口掛著的灯笼还亮著,把街面照得红通通的。远处的爆竹声稀稀落落地响著,偶尔有一簇烟花窜上天,在夜空里炸开,亮一下,又暗了。

钱四从下水道里爬出来,满头满脸都是泥。膝盖磕在砖沿上,裤腿破了一个口子,渗出血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用袖子擦掉血跡,什么也没说。头髮上还掛著一片枯叶,他摘下来,啐了一口嘴里的泥。

“恩公,这路你咋知道的?”

“跟冯叔採药时走过的。”

“採药走到下水道里?”

“有时回来太晚进不了城,就走这里。”

陆维楨把棉袍脱下来,把翻过去的里子又翻回来,重新穿好。然后从包袱里取出一块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泥。整理完了,他站在土地庙后面,朝同知衙门的方向看了看。

从西街到同知衙门,要穿过三条街、一座桥。街上没有人,但他知道,薛季昌的人在平江府城里一定布了眼线。魏容斋在临清见过他,临清的消息一定比他的脚程更快。他不能从大街上走。

他带著钱四穿小巷。平江府城的小巷他走了八年,每一条都熟。哪条巷子通哪里,哪家的墙矮能翻过去,哪条巷子晚上有狗,他全知道。两个人贴著墙根,从小巷里一条一条穿过去。穿过染坊巷的时候,一条黑狗从门洞里窜出来,朝他们齜牙。他们从染坊巷穿出去,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这条巷子叫槐树巷,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巷子尽头是一堵墙,墙那边就是同知衙门的后院。

陆维楨在墙下停住脚步。墙不高,一丈出头,青砖砌的,墙头上没有瓦,长著一排枯草。他把包袱从腰间解下来,递给钱四。

“你在下面等著。我翻过去,找到了大人,再来接你。听见三下叩墙——一长两短——就上来。”

钱四接过包袱,抱在怀里。“恩公,你小心。”

陆维楨攀著墙缝往上爬。手摸到墙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墙那边的动静。没有人声,没有脚步声,只有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吹得什么东西轻轻碰撞——像是廊下的灯笼在晃。

他翻过墙头,落在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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