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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塔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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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济寺的大雄宝殿里,长明灯亮著。灯油是香油,烧起来有一股芝麻的香气,混著檀香和烛火的气味,把整座大殿熏得暖融融的。佛像前的供桌上摆满了供品——馒头、水果、几碟素菜,还有一盏净水。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插著几炷燃了一半的香,青烟裊裊地往上走,走到房梁那里就散了。

陆维楨跪在蒲团上,把那包檀香拆开,抽出三炷,在长明灯上点著了。香头烧起来,红红的,冒著细烟。他把香举过头顶,拜了三拜,插进香炉里。然后直起身,看著佛像。佛像垂著眼,嘴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

钱四跪在他旁边的蒲团上,也有样学样地点了三炷香,拜了拜,插进香炉。然后小声问:“恩公,咱拜的是哪尊菩萨?”

“释迦牟尼佛。”

“管什么的?”

“什么都管。”

钱四想了想,又拜了一拜,嘴里嘟囔了几句。陆维楨没听清他嘟囔什么,大概是求菩萨保佑之类的话。

老和尚站在殿门外,手里捻著一串念珠。念珠是菩提子的,捻得光亮,一看就用了许多年。他等两人拜完了,才走进来,把念珠掛在手腕上,双手合十。

“两位施主,香烧完了,寺里备有粥饭。若不嫌弃,可以用一些。”

陆维楨站起来。腰间的帐册硌著肋骨,疼了一路,这会儿反倒有些木了。他朝老和尚合十还礼。“多谢师父。敢问师父法號?”

“贫僧慧明。”

“慧明师父,寺里可有客房?我们从平江府来,赶了几天路,想借宿一晚。”

慧明看了看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肩上,又从肩上移到腰间——棉袍下面鼓鼓囊囊的,缠著东西。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客房在后院。施主隨我来。”

普济寺的客房是一排三间禪房,青砖灰瓦,窗欞上糊著新纸。年三十夜里,寺里没有別的香客,三间禪房都空著。慧明推开最里头一间,点上油灯。屋里陈设简单——一张禪床,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幅字,写的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笔墨清瘦,没有落款。禪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虽旧,但洗得乾净。

“施主就在这里歇息。茅房在院子东头。若要热水,灶房里有,自己取便是。”慧明合十,转身要走。

“慧明师父。”陆维楨叫住他。

慧明回过头。

“寺里可还有別的师父?”

“还有两个师弟。一个在后院劈柴,一个在塔上守灯。”慧明顿了顿,“劈柴的师弟耳朵背,守灯的师弟腿脚不便。施主若是听见什么动静,不必在意。”

说完,他合十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钱四把包袱往禪床上一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恩公,这和尚人不错。给粥给饭,还给地方睡。”

陆维楨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窗外是普济寺的后院,种著几棵松树,雪压著松枝,弯弯的。院子尽头是一道矮墙,墙外就是旷野。那座七层砖塔立在院墙外面,塔顶的灯在风雪里亮著,光晕一圈一圈的。

他把窗户关上,閂好。然后解开棉袍,把腰间缠著的麻绳一圈一圈解下来。七本帐册从贴身的地方取出来,放在木桌上。帐册被体温焐得温热,蓝布封面沾了一层细汗。他一本一本翻开检查——官印,画押,数目,日期。全在。没有被汗水洇湿,也没有在翻城墙时折损。

钱四凑过来,看著桌上那七本蓝皮册子。“恩公,这就是常平仓的官册?”

“是。”

“七本册子,值一条命?”

陆维楨把帐册重新码好,用油布裹紧,塞进包袱里。包袱皮勒紧,打了一个死结。

“冯叔的命。”他说。

钱四不说话了。他脱了鞋,把脚搭在椅子上,缩著身子躺下去。不一会儿,鼾声就响了起来——细细的,带著哨音,像一只吹不响的哨子。

陆维楨没睡。他躺在禪床上,听著窗外的风声。风从旷野上灌过来,吹得松枝呜呜响。远处塔灯的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小片模糊的亮。他把手伸进衣领,摸到那枚青玉佩。玉面温热——不是滚烫,是一种沉稳的、持续的暖意,像炭火覆著一层灰。他把玉佩握在掌心里,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脚步声。不是寺院里的——慧明的脚步轻而稳,劈柴和尚的脚步沉而慢。这个脚步声又快又急,踩在石板路上啪啪响,从后院的方向一路过来。然后有人敲门。

“陆施主。陆施主。”

是慧明的声音,但比刚才紧了一些。

陆维楨翻身坐起来。钱四也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眼睛。陆维楨走到门边,把门开了一条缝。慧明站在门外,手里端著一盏油灯,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神情,但捻念珠的手指比刚才快了一些。

“陆施主,寺外有人。”

钱四一骨碌从椅子上爬起来。“谁?”

“三个。从城墙方向来的。提著灯笼,沿著雪地里的脚印一路找过来的。”

陆维楨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从城墙豁口到普济寺,他们在旷野里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雪地上的脚印,天亮之前不会消失。他算过时间——刘广才发现官册丟失,应该在天亮以后。他没想到刘威的人来得这么快。

“他们到哪儿了?”

“寺门外。我让师弟去应门了。”

话音刚落,前院传来拍门声。不是叩门环,是手掌拍在门板上的声音——嘭,嘭,嘭。在空荡荡的寺院里迴荡。

陆维楨把门完全打开。他转过身,从桌上抓起那只打了死结的包袱,棉袍掀起来,麻绳贴肉缠了两圈,勒紧。包袱贴著后腰,硬邦邦地硌著后腰。他把棉袍放下去,系好衣带。

“慧明师父,寺里有没有藏人的地方?”

慧明看著他。捻念珠的手指停了。然后他转过身,朝塔的方向走去。

“跟我来。”

钱四跟上去。陆维楨把禪房的门掩上,走在最后。

塔在后院墙外,七层,砖砌的。塔基四周积著雪,塔门是一扇木门,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慧明推开门,门轴发出乾涩的吱呀声。塔里一片漆黑,只有顶层透下来一点微弱的灯光——那是守灯和尚的油灯。

“上去。”慧明把手中的油灯递给陆维楨。“塔顶有人守灯。法號寂空。腿脚不便,下不了塔。你们上去,他会告诉你们藏在哪里。”

陆维楨接过油灯,迈进塔门。门在身后关上了。塔里很窄,楼梯是砖砌的,贴著塔壁盘旋而上。台阶磨得光亮,每一级中间都凹下去一个浅浅的弧形——是被几百年的脚步踩出来的。他举著油灯往上走,灯光照著前面的几级台阶,再往上就黑了。钱四跟在后面,气喘得比他还粗。

“恩公,这塔多高?”

“七层。”

“七层是多高?”

“別问了。上。”

两个人一级一级往上爬。塔里阴冷,砖缝里渗出一股陈年的霉味,混著灯油的气味。爬到第三层的时候,陆维楨听见塔外传来拍门声——比刚才更响,更急。然后是慧明的声音,平静的,念了一声佛號。听不清说了什么。

爬到第五层的时候,外面忽然安静了。拍门声停了,说话声也停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紧。陆维楨停住脚步。钱四撞在他背上,嚇了一跳。“恩公,咋了?”

“他们进来了。”

他没有猜错。刘威的人不会在寺门外等。年三十深夜,闔城都在守岁,没有人会注意一座寺庙里发生了什么。慧明挡不住他们——一个老和尚,一个耳背的劈柴和尚,一个腿脚不便的守灯和尚,拿什么挡?

他加快脚步往上爬。第六层。第七层。

塔顶到了。

第七层是一个很小的空间,比下面几层更窄。四面都有窗,窗欞上糊著纸,风从纸缝里钻进来,呜呜响。窗口悬著一盏油灯——不是普通的油灯,是一盏琉璃灯,灯座固定在窗台上,灯油盛在琉璃盏里,灯芯从盏口伸出来,烧著一朵小小的火焰。火焰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但就是不灭。灯光透过琉璃盏,泛出一层淡黄的光晕,从窗口照出去,在风雪里形成一个光圈。这就是给夜归人照路的塔灯。

灯旁边坐著一个人。一个老和尚,年纪比慧明还大,眉毛全白了。他坐在一把竹椅上,腿上盖著一条旧毯子。手边放著一把铜壶,壶嘴冒著热气。他正拿著一根竹籤,轻轻拨了拨灯芯。灯芯烧得长了,结了灯花,他用竹籤把灯花剔掉,火焰又亮了一些。

他转过头,看著从楼梯口爬上来的两个人。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是点了点头,像是等了很久。

“来了。”他的声音很老,很慢,像塔砖缝里渗出来的风。

陆维楨把油灯放在地上,双手合十。“寂空师父。慧明师父让我们上来的。”

寂空点了点头,又拿起竹籤拨了拨灯芯。“我知道。他让你们上来,是因为下面来了人。”他把竹籤放下,两只手按著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他的腿確实不便——左腿使不上力,整个人往右边歪著,靠著椅子扶手才站稳。他扶著塔壁,走到北面的窗户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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