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诊所(2/2)
他继续往下翻。11月,12月。记录越来越密,字跡越来越潦草,像是写的人也越来越不安。
“12月10日。姓郑的又来了。脚又伤了,还是那个位置。问他怎么伤的,他不说。给他正骨,上夹板,他疼得直冒汗,一声不吭。走的时候,他问我,如果有人来问,会不会说出去。我说不会。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12月10日。郑建国又伤了。就是去医院拍x光的那天。他来找老关了?医院没治好,还是不敢再去?他问老关会不会说出去。他在怕什么?怕谁?
“12月15日。姓董的那个年轻人来了。他问我,有没有一个姓郑的警察来看过病。我说有。他问什么时候,我说前几天。他问伤得怎么样,我说骨折。他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走了。走的时候,我看见他手在抖。”
江波看著那行字,心跳加快了。姓董的年轻人,在查郑建国。他是谁?董建华?还是董振华?还是那个跛脚的人?他的手在抖,为什么?是紧张?是愤怒?还是害怕?
“12月18日。今天来了两个人。一个姓郑,一个姓董。姓董的那个我不认识,不是以前来过的。他戴著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他们关著门说了很久的话。我听见姓郑的说『那个人』,姓董的说『不能说』。后来他们走了。姓董的走路有点跛。”
江波的手在发抖。姓董的,走路有点跛。那个跛脚的人。他来了。他和郑建国一起来的。他们说了什么?那个人,是谁?郑建国叫他什么?他叫郑建国什么?
“12月20日。今天出事了。江边来了很多警察,说有人掉江里了。我出去看,看见他们从水里捞出一件警服,还有血。姓郑的站在岸边,脸色很白。那个姓董的也在,戴著帽子,看不清脸。后来警察都走了,姓郑的还站在那里。我问他怎么了,他没说话。他站了很久,天黑了才走。”
12月20日。他爸失踪的那天。郑建国站在那里,脸色很白。那个跛脚的人也在。他站在那里,看著他们从水里捞起警服和血。然后他转身离开。和站在阿珍门口一样,转身离开。他总是在看著,总是在转身离开。他从来没有自己动过手,从来没有留下过痕跡。他像一个影子,一个鬼。
江波捧著那本笔记本,手在发抖。老关记下了这一切。他看见了,听见了,记下来了。他是这个案子的见证人。他什么都知道。
他继续往下翻。后面的记录越来越稀疏,字跡也越来越潦草,有些地方甚至看不清了,像是写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
“12月25日。姓郑的又来了。换药的时候,他问我,如果有人来问,会不会说出去。我说不会。他说如果有人逼你呢。我没说话。他说,如果有人逼你,你就说不知道。我说好。他走的时候,放在桌上一包烟。我抽了一根,很苦。”
“1月3日。姓董的那个年轻人又来了。他问我,有没有见过一个姓江的警察。我说没有。他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走了。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还记得。”
“3月10日。今天那间屋子里出了事。来了很多警察,说有人死了。我出去看,看见地上有血,很多血。姓郑的也在,脸色还是那么白。那个姓董的也在,还是戴著帽子。后来警察都走了,那间屋子被封了。门上贴了封条。”
3月10日。阿珍死的第二天。丁老三报案的第二天。那个跛脚的人又来了。他站在那里,看著警察从屋子里带走血跡。然后他转身离开。他总是这样。
“3月15日。姓董的那个年轻人来找我。他问我,那天晚上看见什么了。我说什么都没看见。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小心点』。我不知道他是威胁我,还是提醒我。”
“4月2日。今天听说,贺无岸死了。掉江里了。我不信。那个人水性好得很,怎么可能掉江里。他来过我这里,我看过他的身体,壮得像头牛。他不可能淹死。”
江波的手停了一下。贺无岸的“死”。老关不信。他知道贺无岸没死。他知道那是假的。他见过贺无岸,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5月10日。姓郑的来了。他问我,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我说想过。他说那就走吧。我问去哪儿,他说越远越好。他说这里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我说好。他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像是告別。”
“6月1日。姓董的那个年轻人又来了。他问我,还记不记得那些人。我说不记得了。他笑了,说那就好。走的时候,他放在桌上一沓钱。我没数,但很厚。他的手很白,很乾净,没有茧子。”
“6月15日。今天我走了。那些东西我带不走,留在这里。如果有人找到,就知道真相了。老关。1993年6月15日。”
最后一页,字跡很淡,像是写的人已经很累了,笔都快握不住了。那几个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都写得很用力。
江波捧著那本笔记本,站在废墟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翻动纸页,沙沙作响。阳光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他眯著眼,看著那间屋子的残墙。老关走了。他留下这本笔记本,留下那些记录,留下那些人的秘密。他走了,去了黄冈。他带著那些秘密,活了三十年。他还活著吗?他还记得这些吗?他愿意说吗?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它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像是在问:找到了吗?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很软,很暖,在阳光下泛著金色的光。
“汤圆,老关什么都知道。”
汤圆叫了一声。那一声叫,在空旷的废墟上迴荡。
江波站起来,把笔记本收好。他把铁牌也捡起来,用布包好,放进包里。
“刘桐,查一下关大海的下落。1993年之后,他去了黄冈。我要找到他。”
刘桐点头,开始打电话。
江波转身往外走。走到车边,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那堵墙还在,歪歪扭扭地立著。那张年画还在,胖娃娃抱著鱼,笑得诡异。老关的诊所就在旁边,他看著这一切发生,看著那些人来了又走了,看著他们受伤,看著他们杀人,看著他们消失。然后他走了。
车发动,驶离老浮桥。
后视镜里,那间屋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灰濛濛的天色里。
但江波知道,他还会回来的。这里还有太多秘密,沉在废墟下面,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