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见证者(1/2)
江波盯著白板上的那些名字,看了整整一个上午。
九个名字,九条人命。从1992年8月到1993年3月,七个月的时间,九个人在老浮桥附近失踪。他们像水滴落入江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跡。档案室里积灰的卷宗,几页薄纸,一个潦草的签名,然后就是“查无结果”四个字。
不是没有留下痕跡。是没有人去找那些痕跡。
江波拿起那张高德明的档案,又看了一遍。这个混混说他知道一个秘密,要发財了,然后就失踪了。他知道了什么秘密?是谁的秘密?那个跛脚的人的?还是j组织的?他是在老浮桥听到的,还是看到的?那间屋子,那堵墙,那张年画,那些照片——他是不是也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放下档案,拿起那张照片。那个跛脚的人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国字脸,浓眉,嘴角往下撇,法令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他看著那张脸,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是一种直觉,一种老刑警才有的直觉——这张脸,他在哪里见过。不是在董建华的档案里,不是在那些老照片里,而是在某个更近的地方,某个他每天都会经过的地方。
“刘桐。”他喊了一声。
刘桐从外面进来,手里还拿著一个没吃完的包子。他的嘴角沾著油渍,头髮乱糟糟的,眼镜片上还有指纹。他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在。”
“高德明的案子,当年是谁办的?”
刘桐咽下包子,翻了翻桌上的档案。他的手指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划过,停在一页上。
“董建华。”
江波的手握紧了。又是董建华。
“还有其他人的案子呢?张建国,李梅,陈芳,王丽,赵秀英,刘小琴,孙小梅,江一舟。这些案子,都是谁办的?”
刘桐把那些档案一份一份翻出来,看了上面的经办人签字。他的动作越来越慢,眉头越皱越紧。
“张建国的案子,是董建华。李梅的案子,也是董建华。陈芳的案子,还是董建华。王丽、赵秀英、刘小琴、孙小梅……”他抬起头,看著江波,眼神里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全部是董建华。”
江波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九个人的案子,都是董建华办的。他一个人,办了九起失踪案。然后这九起案子,全部不了了之。
江波想起董建华的照片。那个站在江边,背影落寞的男人。那个留下证据,写下懺悔信的男人。那个说“我知道错了,但已经来不及了”的男人。那个在信里写下“那个人,才是真正的鬼”的男人。
他到底做了什么?他看见了什么?他知道什么?
“刘桐,调董建华的档案。他的工作记录,他的办案记录,他经手的每一个案子,全部调出来。”
刘桐点头,出去了。
江波走回白板前,看著那些名字。
九个人。都是董建华办的。然后他死了。1998年,他死了。
为什么死?因为愧疚?因为被灭口?还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
他想起董建华信里的话:“那个人,才是真正的鬼。”
那个人,是谁?是那个跛脚的人?还是那个“先生”?还是別的什么人?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它饿了,用头拱他的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江波低头看著它,它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琥珀。
他蹲下去,摸了摸它的头。
“等一会儿,马上带你去吃饭。”
汤圆叫了一声,趴在他脚边。它很听话,虽然饿,但也不闹,就那么趴著,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
下午两点,刘桐抱著一箱子档案回来了。箱子很沉,他抱得有些吃力,放在桌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董建华从1980年入警到1998年殉职,经手的所有案子,都在这里了。一共三百四十七件。档案室的老孙说,这是他能找到的全部了,有些可能已经遗失了。”
江波看著那箱档案,沉默了。
三百四十七件。十八年。平均每年十九件。每个月一件半。每二十天就要处理一个案子。
其中有多少是失踪案?有多少是不了了之的?有多少人像他爸一样,死在了那几页薄纸里?
他打开箱子,开始翻。档案是按年份排列的,最上面是1980年的,纸张已经发脆,边角一碰就掉渣。他小心翼翼地翻过去,一本一本地看。盗窃、抢劫、斗殴、诈骗,都是些普通的案子。董建华的字跡那时候还很年轻,一笔一划的,很认真。
翻到1992年,他停住了。
1992年,董建华经手了二十三起案子。其中八起是失踪案。
张建国,李梅,陈芳,王丽,赵秀英,刘小琴,孙小梅,江一舟。
八个人的名字,都在上面。
江波看著那些卷宗,一页一页地翻。每一份卷宗都很薄,只有几页纸。询问笔录,现场勘查,结案报告。每一个案子,都是同样的结论:意外落水,或离家出走,或查无结果。那些字跡越来越潦草,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他拿起江一舟的卷宗。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父亲案子的原始档案。他的手在发抖,纸张在指尖沙沙作响。
卷宗很薄,只有五页纸。第一页是报案记录,报案人是秀英。时间是1992年12月21日。
“秀英,女,二十六岁,来报案称其丈夫江一舟於1992年12月20日晚外出后未归。请警方协助查找。”
江波看著那几行字,眼眶发酸。那是他妈说的话。那时候她怀著他,挺著大肚子,一个人来报案。她站在公安局的柜檯前,对著一个陌生的警察说:我丈夫不见了。她不知道他爸已经死了。她以为他还会回来。她等了很多年。
他继续往下翻。第二页是询问笔录,询问对象是秀英。字跡工整,一笔一划:
“问:你丈夫最后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
答:12月20日早上。他说去上班,晚上回来。他没回来。
问:他有没有说去哪里?
答:没有。他只说去上班。
问: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答:没有。但他好像在查什么案子,有时候回来很晚。他查得很认真,晚上都不睡觉,在灯下看材料。我问过他查什么,他不说,只说很重要。
问:他有没有提过什么人的名字?
答:提过一个。叫什么岸的。还有一个姓董的。”
江波的手停住了。
姓董的。他爸查到了姓董的。
谁?董建华?董建平?董振华?
他继续往下看。
第三页是现场勘查记录。地点是老浮桥。发现江一舟的衣物和血跡。衣物是警服,上面有刀口。血跡在石头上,已经干了。旁边有挣扎的痕跡,泥土被翻起来,草被踩断了。
第四页是结案报告。结论:江一舟可能在执行任务时落水,经搜寻无果,认定为因公殉职。
经办人签字:董建华。日期:1993年1月15日。
江波把卷宗放下,闭上眼睛。
他爸的案子,就这样结了。五页纸,几句话,一条命。没有尸检,没有深入调查,没有追查凶手。就那么结了。
他睁开眼,继续翻箱子。
翻到后面,他看到了一份不一样的卷宗。封面上写著:贺无岸,因公殉职。
江波的手停住了。
贺无岸?董建华经手的案子里,有贺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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