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暗影(1/2)
天亮的时候,江波回到了市局。
他把秀英送回家后,没有睡,直接又回来了。脑子里那些事太多,躺也躺不住。沙发上还有秀英躺过的痕跡,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边。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办公桌前,打开那个铁盒。
照片摊了一桌。一张一张的,像一副旧牌。那个戴著帽子的人,那个长得像董建华的人,那个戴著j戒指的人,在每一张照片里出现。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时间,但都是同一个人。
江波拿起那张侧脸的照片,对著窗户透进来的晨光仔细看。
晨光很柔和,带著淡淡的金色,照在照片上,把那泛黄的纸面照得有些透明。他把照片举得很近,眼睛几乎贴在上面。
国字脸,浓眉,嘴角往下撇。眼神阴鬱,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在算计什么。那种眼神,像冬天的江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他见过这种眼神。在丁老三眼里见过,在陈志明眼里见过,在所有藏得很深的人眼里见过。
和董建华档案里那张照片完全不一样。
董建华的照片他也看过很多遍。那张穿著警服站在公安局门口的照片,笑得阳光灿烂。眼神是亮的,是正的,是有光的,像刚升起的太阳。这个人的眼神是暗的,是邪的,是没有光的,像乌云遮住的月亮。
同一个人,怎么可能有两种完全不同的眼神?
除非,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江波把照片放下,拿起那张婴儿的照片。
他自己。三十一年前。裹在红肚兜里,闭著眼,睡得那么安详。小脸皱皱的,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胸口。那个姿势,像在保护自己,又像在等待什么。
他想起郑建国信里的话:“这个孩子,不能留。但有人要保他。”
保他的人,是谁?
他想起董振华。想起贺无岸。想起那些素未谋面却一直在暗中保护他的人。他们像影子一样,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为他挡风遮雨。
他们是他的守护者。
那个人,是他们的敌人。
也是他的敌人。
汤圆趴在他脚边,睡著了。它累了一夜,此刻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动一动腿,像是在做梦。它的毛干了,蓬鬆起来,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它的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梦里追著什么。
江波站起来,走到窗边。
太阳出来了。金色的阳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江水缓缓流著,波光粼粼,像洒了一层金粉。长江大桥上车流渐渐多了起来,一辆接一辆,匯成一条流动的长河。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想起了师父的话:“江水能带走证据,但带不走罪孽。”
现在,罪孽的证据,就在他手里。
那些照片,那封信,那些失踪的人,那些死去的人,都在等著他。
他必须找到那个人。
刘桐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沓列印纸。他的眼睛还是红的,像兔子一样,布满血丝。头髮还是乱的,像一蓬枯草,有几根翘得老高。但他的精神比昨晚好了一些,脚步也稳了。
“波sir,协查通报发出去了。各分局、各派出所、所有退休老警察,都发了。还有,1992年到1993年期间的失踪人口档案,我调出来了。”
他把那沓列印纸放在桌上。纸很厚,足有两百多页,边角有些捲曲,带著档案室特有的霉味。
江波走过去,开始翻。
失踪人口。那一年,江城失踪了好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是离家出走,有的是意外落水,有的是凭空消失。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家庭,有等他们回家的人。
江波一个一个看过去。名字,年龄,职业,失踪时间,失踪地点。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张建国。男,三十五岁,渔民。1992年12月18日失踪。失踪地点:老浮桥附近。
1992年12月18日。江一舟失踪前两天。
江波把那张档案抽出来,仔细看。
张建国,1957年生,职业渔民,独居。1992年12月18日晚上出江打渔,一夜未归。第二天早上,有人在江边发现他的船,船是空的,渔网还在,人不见了。搜寻了三天,派了五条船,沿著江上下游找了三十里,没找到。后来按意外落水处理了。
档案里还有一张照片。黑白的,是张建国的证件照。三十多岁,瘦瘦的,皮肤黝黑,眼睛很大,眼神里有一种渔民特有的憨厚。他对著镜头,微微笑著,露出不太整齐的牙。
江波看著那张照片,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1992年12月18日。老浮桥。失踪。
和郑建国拍的那张照片,同一天。
照片上,那个跛脚的人在老浮桥边和人说话。另一个人背对著镜头,看不清脸。但那个人站著的姿势,微微佝僂的背,两腿分开,左手插在口袋里。
是郑建国。
郑建国在和那个跛脚的人说话。
那一天,张建国失踪了。
巧合?
江波把张建国的档案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
第二个名字,让他停住了。
李梅。女,二十三岁,餐馆服务员。1993年3月9日失踪。失踪地点:老浮桥附近。
1993年3月9日。阿珍死的那个晚上。
江波的手握紧了。
李梅,餐馆服务员。和阿珍一样,在江边餐馆打工。和阿珍一样,年轻,漂亮。和阿珍一样,失踪了。和阿珍一样,再也没回来。
他想起阿珍遗书里的话:“她们都死了。”
她们。不止一个。
不止小梅,不止阿珍。还有別人。
他继续往下翻。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陈芳,女,二十一岁,1992年8月12日失踪。
王丽,女,二十四岁,1992年9月5日失踪。
赵秀英,女,二十二岁,1992年10月18日失踪。
刘小琴,女,二十岁,1992年11月3日失踪。
孙小梅,女,二十三岁,1992年12月7日失踪。
孙小梅。小梅。
江波的手在发抖。
小梅是1992年12月7日失踪的。不是1993年。
丁老三说,他1993年杀了小梅。但档案上写的是1992年12月7日。
丁老三在撒谎?
还是档案错了?
江波把孙小梅的档案抽出来。上面有一张照片,年轻的女人,圆脸,大眼睛,笑得很甜。和阿珍那张照片上的小梅,一模一样。
失踪时间:1992年12月7日。失踪地点:老浮桥附近。
江波看著那个日期,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丁老三说,他1993年杀的小梅。那是他第一次交代的时候说的。后来他翻供过,又认过,又翻过。他说的那些话,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还是说,他杀小梅的时间,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不可能。杀人这种事,怎么会记不清?
除非,他杀的不止一个。他杀了很多人,杀到记不清时间了。
江波抬起头,看著刘桐。
“查一下孙小梅的案子。原始档案,越详细越好。还有丁老三的所有口供,时间线,重新梳理一遍。”
刘桐点头,出去了。
江波继续翻。翻到最后,他看到了一个名字。
江一舟。男,三十二岁,警察。1992年12月20日失踪。
他爸。
江波看著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江一舟,1960年生,1980年入警,1992年12月20日在执行任务时失踪,经搜寻无果,认定为因公殉职。家属抚恤金已发放。备註:妻子秀英,失踪。
他爸的名字,和那些人一起,躺在这沓发黄的档案里。
那些渔民,那些服务员,那些普通人。和他爸一样,都死了。
江波把档案放下,走到窗边。
太阳升高了,阳光更亮了。江面上的船来来往往,拖出长长的水痕。那些水痕很快就散了,像从未存在过。
那些人,也像这些水痕一样,消失了。
刘桐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旧档案。档案很厚,边角已经磨损,封皮上写著“孙小梅失踪案”几个字,字跡已经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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