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影像(2/2)
他看著她。
看著她花白的头髮,那些头髮像冬天的枯草,乾枯,稀疏,没有光泽。看著她脸上的皱纹,那些皱纹像乾涸的河床,密密麻麻的,每一道都是一段路,一个故事,一个无眠的夜。看著她瘦削的肩膀,那肩膀窄窄的,薄薄的,像一捆乾柴。
她等了他二十二年。从三十岁等到五十二岁。从江城走到江西,从江西走到湖南,从湖南走到湖北,又从湖北走回江西。她走了几千里路,吃了无数苦,受了无数罪。
现在,她在这儿等他回家。
汤圆走过来,趴在沙发边,安静地陪著她。它把头枕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偶尔眨一下。它的毛还没干,一綹一綹的,但它不在乎。
江波站起来,拿了一条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毯子是军绿色的,是他在部队时候发的,一直留著。他小心地把毯子展开,盖在她身上,把边角掖好。
秀英动了动,睁开眼。
她看见江波,愣了一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有了光,有了神采。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江波看得心里一暖。他想起了那些照片,1985年,她在江边洗衣服,侧脸很美。三十九年过去了,她的脸上多了皱纹,头上多了白髮,但那个笑容还在。藏在眼角的细纹里,藏在微微上扬的嘴角里,藏在那些岁月磨不掉的温柔里。
“回来了?”
江波点头。他蹲在她身边,握著她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瘦,皮包骨头,但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紧。
“妈,你怎么来了?”
秀英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她的眼睛有些浮肿,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你一天没回来,我不放心。就问了人,找到这儿来了。他们说你在忙,让我等著。”
江波的眼眶有些发酸。
“妈,你该在家里休息。这么晚了,外面还下著雨。”
秀英摇头。那个头摇得很轻,但很坚定。
“不累。你饿不饿?我给你带了吃的。”
她从旁边拿出一个保温盒,递给江波。保温盒是旧的,红色的,上面印著牡丹花,已经褪色了,但擦得很乾净。
江波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热腾腾的饺子。白菜猪肉馅的,一个个圆滚滚的,还冒著热气。饺子皮薄薄的,能看见里面浅绿色的馅。
“你做的?”
秀英点头。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期待,像一个孩子等著被夸奖。
“做的不好,你將就吃。好多年没做了,手生。”
江波拿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热,烫,但好吃。
比他吃过的任何饺子都好吃。
麵皮软软的,馅儿鲜鲜的,咸淡正好。他嚼著,眼泪差点掉下来。
秀英看著他吃,眼神里有一种满足。那种满足,像是饿了很久的人,终於吃上了一顿饭;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於到了家。
“慢点吃,別噎著。”
江波点头。他又拿起一个,又拿起一个。他吃得很急,像很多年没吃过饭一样。
汤圆在旁边看著,口水都流出来了。它伸著舌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些饺子,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秀英笑了。她从保温盒里拿出一个饺子,放在手心里,吹了吹,然后递到汤圆嘴边。
汤圆一口吞了,连嚼都没嚼。它咽下去,又抬起头,眼巴巴地看著她,尾巴摇得像风车。
“好狗。”秀英摸了摸它的头,“再给你一个。”
她又拿了一个,吹了吹,餵给它。
汤圆又吞了,舔了舔她的手,又抬起头看她。
秀英笑了,笑得很开心。那笑容,比之前更亮了。
江波看著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
窗外,天开始泛白了。灰白色的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远处的江面上。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吃完饺子,江波把秀英送回家。
街道上很安静,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扫地。路灯还亮著,昏黄昏黄的,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柔和的光。空气里有一股雨后的清新,混著泥土的腥味和桂花的残香。
秀英走得很慢,一级一级地,江波扶著她。她的腿不好,走久了就疼,但她咬著牙,一声不吭。她的手很凉,但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紧。
进了门,秀英在沙发上坐下。她喘了口气,看著江波。
“妈,你早点睡。”江波说。
秀英点头。
“你也早点睡。明天还要办案呢。”
江波点头。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秀英还坐在沙发上,看著他。灯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像一道道沟壑,但她的眼睛很亮。那双眼睛,浑浊了,眼白泛黄了,但里面还有光。那种光,是活著的希望,是等了二十二年的执著,是找到儿子后的满足。
“妈,晚安。”
秀英笑了。
“晚安。”
江波关上门,站在楼道里,点了根烟。
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
烟雾在黑暗里飘散,像某种看不见的悲伤。他看著烟雾慢慢升起,慢慢散开,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了。
东边的云被染成一片金红,太阳要出来了。
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走,回去。”
汤圆站起来,跟著他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江波走出楼门,站在清晨的街道上。
空气很新鲜,带著雨后的湿润和泥土的清香。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还有卖早点的吆喝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汤圆在他脚边,抬起头看著他。
它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在清晨的街道上迴荡。
江波蹲下去,摸著它的头。
“汤圆,我们快找到他了。”
汤圆舔了舔他的手。
江波站起来,往市局的方向走去。
那些照片,那些信,那些线索,都在等著他。
那个戴著j戒指的人,也在某个地方,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