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铁盒(2/2)
在董建华的档案里。那张黑白照片,穿著警服,站在公安局门口,笑得阳光灿烂的那张。
董建华。
江波的手一抖,照片差点掉在地上。
那个跛脚的人,是董建华?
不对。董建华1992年12月脚扭伤了,在家休养。他有不在场证明。妻子证明,儿子证明,医院的病歷证明。
那是谁?
一个和董建华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他继续往下翻。后面还有十几张照片,都是那个人。最后一张,是一个婴儿。裹在红色的肚兜里,闭著眼,睡得安详。皮肤皱皱的,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胸口。
是他自己。
背面写著:1993年3月10日,福利院。
江波的手停住了。
这张照片,他见过。在董振华老家的那个铁盒里。在九江造船厂的地下室里。一模一样。
但这一张的背面,多了一行字:
“这个孩子,不能留。但有人要保他。”
不能留。
有人要保他。
保他的人,是谁?
董振华?贺无岸?还是別的什么人?
江波把照片收好,继续翻看铁盒里的东西。
照片下面,是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纸的,已经发黄,上面没有字。
他打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纸折得很整齐,但边角已经磨损,像是被人反覆看过很多次。字跡很潦草,像是在很急的情况下写的,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出笔尖划破纸张的痕跡:
“如果你看见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我叫郑建国。1992年,我做了一件错事。我帮了一个人。那个人让我去跟踪江一舟。我去了。
后来江一舟死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害的。但我知道,我有责任。这些年来,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一舟,梦见他在江边站著,看著我。他不说话,就那么看著我。我看得见他眼里的血,看得见他身上的伤。
那个人,让我叫他『老董』。他长得和董建华一模一样。但我知道,他不是董建华。董建华是我朋友,我们同期入警,一起喝过酒,一起办过案。他不可能做这种事。他笑起来很阳光,不那样阴鬱。
那个人是谁?我不知道。他从来不让我看清他的脸。他总是戴著帽子,低著头。但我有一次偷偷看见了。他右手无名指上,戴著一枚银戒指,上面刻著一个j。那个j,在光下面反光,亮得刺眼。
他杀了很多人。小梅,阿珍,还有別的我不知道的。他都拍了照片,藏在这间屋子里。他说,这是他的收藏。他说这些照片,是他活著的证明。
我不敢说出去。我怕他。他无处不在。他看著我,看著我活著的每一天。我做什么他都知道。我在哪儿他都知道。他像影子一样,跟著我。
现在,我终於可以说了。我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他来找过我,说让我闭嘴。我说好。但我不甘心。
如果你看到这些,请替那些死去的人,討个公道。替一舟,替小梅,替阿珍,替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人。
还有那个孩子。1993年3月10日出生的那个孩子。他还活著。我见过他。他长得像一舟。他在江城,被一户人家收养了。我偷偷去看过他,他笑得很开心。我不知道那个人知不知道他活著。如果知道,他不会放过他的。
求你们,保护他。”
落款:郑建国。日期:1998年5月8日。
信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那个人,还在看著。我感觉得到。”
江波捧著那封信,手在发抖。
那个人,长得和董建华一模一样。但不是董建华。
他是谁?
董建华的孪生兄弟?
他想起董建平说过的话:“我哥是独生子,没有兄弟。我从小和他一起长大,没见过什么双胞胎。”
那是谁?
一个整容成董建华的人?
还是——董建华本人,但他有一个双胞胎兄弟,连家人都不知道?
或者,那个人根本就不是董建华,只是长得像?
他想起董振华信里的话:“他们比你能想像的更大,更深,更可怕。”
也许,这就是答案。
那个人,是j组织的人。他整容成董建华的样子,为了混淆视听,为了让人查不到他。
江波把信收好,站起来。
雨还在下。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但他感觉不到冷。他心里有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郑小军站在旁边,看著他。
“找到了?”
江波点头。
“找到了。”
他走到郑小军面前,看著他。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为了养父的一句话,从福建赶了回来。他不知道等了他多久,不知道想了多久,才下定决心来这一趟。
“你养父,是个好人。”
郑小军的眼眶红了。泪水混著雨水,一起往下流。
“我知道。”
江波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肩膀很瘦,骨头硌手。
“谢谢你。”
郑小军摇头。那个头摇得很用力,像是在拒绝什么。
“不用谢我。这是我该做的。他养了我十年,供我读书,教我做人。他一辈子没害过人,就害了那一次。那一回,他后悔了一辈子。”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他会安息的。”
郑小军点点头。
他们上车,驶离老浮桥。
后视镜里,那间屋子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雨幕里。那张年画,那个胖娃娃,那堵墙,都被雨水吞没了。
但江波知道,他不会忘记。
那些照片,那封信,那些人的脸,都会在他心里。
车窗外,雨还在下。雨刷器一下一下地刮著,发出单调的嘎吱声。
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它浑身湿透了,但也不叫,就那么趴著,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
江波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一一浮现:那个跛脚的人,那个戴著j戒指的人,那个长得像董建华的人。
他到底是谁?
他在哪儿?
他还活著吗?
江波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找到他。
不管他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