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铁盒(1/2)
从公墓下来,天已经完全暗了。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低得几乎能碰到头顶。江波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际有闪电划过,像一道苍白的裂痕,撕裂了厚重的云幕。雷声隱隱传来,由远及近,一声比一声沉,像巨人的脚步在逼近。
要下大雨了。
郑小军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踉蹌。他看起来五十多岁,但走山路的时候明显不如江波利索,几次差点摔倒。他的呼吸很重,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肺部有问题。汤圆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像是在等他,又像是在催促。
“你什么时候到江城的?”江波问。
郑小军喘了口气,扶著路边的一棵松树歇了歇。
“今天早上。坐长途车来的。五点就起来了,倒了三趟车。”
“从哪儿来?”
“福建。我在那边打工,二十多年了。在建筑工地上干,搬砖,扛水泥,什么都干。”
江波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的脸上刻著风霜,皮肤黝黑粗糙,像老树皮一样。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嘴唇乾裂,手上满是老茧和裂口。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夹克,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毛边,毛边上还有几个破洞。脚上的运动鞋沾满了泥,鞋底已经磨得很薄,有一只还裂了个口子,能看见里面的袜子。
“你养父死后,你一直没回来过?”
郑小军摇头。那个头摇得很慢,像是在回忆什么。
“没有。他信里说,让我离得越远越好。我就走了,再也没回来。二十多年了,这是第一次。”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现在回来?”
郑小军低下头。他的肩膀微微抖动,像是在压抑什么。
“我梦见他了。连著三天,同一个梦。他站在老浮桥边上,看著江水,不说话。我问他,爸,你想说什么?他不答,就那么看著,一直看著江水。江水很浑,很急,像是要把他冲走。后来我想,他可能是有话要带给我。”
江波没有接话。
他们走到山脚,上了车。张宇航发动引擎,车驶向老浮桥。
雨终於下起来了。
起初是几滴,砸在挡风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像石子一样。很快变成了一片,哗哗地往下倒,像天河决了口。雨刷器开到最快,还是刮不乾净,玻璃上永远是白茫茫一片水幕。车灯照出去,只能看见两三米远的距离,再往前就是一片黑暗。
张宇航放慢车速,几乎是爬著往前开。雨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无数只手在敲。
江波坐在副驾驶,手里握著郑建国的信。信纸已经被他的汗水浸得有些发软,边角卷了起来,字跡有些模糊。他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
“那个人,在老浮桥那间屋子里,藏了一样东西。那是他杀人的证据。我亲眼看见的。”
亲眼看见的。
郑建国亲眼看见那个人藏东西。
那个人,就是那个跛脚的人。
江波把信收好,看著窗外。
雨中的老浮桥,显得更加荒凉。拆迁区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著昏黄的光,在雨幕中晕成一团一团的。推土机还停在那儿,像沉睡的巨兽,雨水顺著它的钢铁身躯往下流,匯成一道道水线。废墟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砖头瓦砾堆得到处都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那间屋子还立著,孤零零的,像一座墓碑。墙上那张年画还在,胖娃娃抱著鱼,在雨中模糊成一团红色,像一滩血跡。
江波下车,雨水立刻浇透了全身。冷,刺骨的冷。雨水顺著头髮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流进脖子里。他抹了一把脸,往前走。
汤圆跳下车,甩了甩毛,跟在他身后。它也湿透了,毛贴在身上,瘦了一圈。
郑小军也下了车。他站在雨里,看著那间屋子,一动不动。雨水顺著他花白的头髮往下流,流进眼睛里,他也不眨一下。
“就是这儿?”他问。
江波点头。
“你养父有没有说过,东西藏在哪儿?”
郑小军想了想。他的眉头紧锁,嘴唇抿著,像是在努力回忆很久远的事情。
“他说,在墙里面。他说那堵墙是后砌的,里面是空的。他说他亲眼看见那个人把东西塞进去,然后用砖封上。”
江波走到那堵残墙前。
墙上还贴著那张年画,胖娃娃抱著鱼,笑得诡异。雨水顺著年画往下流,那张脸在雨里扭曲变形,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胖娃娃的眼睛被雨水冲得模糊了,变成两个黑洞。
江波伸手摸了摸那张年画。纸张已经很脆,一碰就要碎。他小心地把它揭下来。年画粘得很牢,他揭得很慢,一点一点地,生怕撕坏了什么。
年画揭下来了。后面是青砖墙,砖缝里长著青苔,湿漉漉的。
他用手敲了敲。咚,咚,咚。实的。
不对。
他又敲了敲旁边。咚,咚,咚。还是实的。
再敲。第三块砖。空。咚,咚,空。
那一块砖,是鬆动的。
江波掏出匕首,插进砖缝里,撬了撬。砖动了。他又加了把力,砖被撬出来一截。他用手抓住,往外拉。
砖出来了。
砖后面是空的,黑洞洞的,像一个眼睛。一股霉烂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混著泥土的腥味和旧纸张的味道。
他把手伸进去。
里面凉凉的,湿湿的。他的手指触到一个硬物,冰凉的,生锈的。
是一个铁盒。
他把铁盒拿出来。
铁盒不大,巴掌大小,锈得厉害,表面的漆皮已经剥落,露出下面斑驳的铁锈。和之前在那个地下室发现的铁盒一模一样。盒盖上还残留著一小片红色的漆,像是原来的顏色。
他轻轻摇了摇。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滚动,像是一颗乾涸的豆子,又像是一截断掉的铅笔。
他打开盒盖。
锈住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雨中格外响亮。
里面是一沓照片。黑白的,已经发黄,边角捲曲,但还能看清。
最上面一张,是一个男人。中等身材,穿著深色衣服,戴著帽子,低著头。他站在老浮桥边,背对著镜头。江水在他身后流淌,一片灰白。
背面写著一行字:1992年12月15日,老浮桥。
江波的手在发抖。
1992年12月15日。江一舟写信说又看见那个跛脚的人的那天。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张,还是那个人。这次他转过了身,侧著脸。帽子还是压得很低,但能看见半边脸——国字脸,浓眉,嘴角往下撇。他的眼睛看著远处,眼神阴鬱。
背面写著:1992年12月18日,老浮桥。
第三张,那个人在和人说话。另一个人背对著镜头,看不清脸。但那个人站著的姿势,江波认得。微微佝僂的背,两腿分开,左手插在口袋里。
是郑建国。
背面写著:1992年12月20日,老浮桥。
江一舟失踪的那天。
江波的手握得更紧了。指关节发白,指甲掐进肉里。
他继续往下翻。后面的照片,都是那个人。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但都在老浮桥附近。有的在江边,有的在巷子里,有的在那间屋子门口。每一张都有日期,从1992年12月到1993年3月。
一直到1993年3月9日。阿珍死的那个晚上。
照片上,那个人站在那间屋子门口。门开著,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在黑暗中像一只眼睛。他的脸被光映得半明半暗,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影子里,终於能看清了。
江波盯著那张脸。
国字脸,浓眉,眼神阴鬱。嘴角往下撇,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眼角的皱纹很深,法令纹也很深,像刀刻的一样。
他见过这张脸。
在哪儿?
他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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