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归去来(1/2)
从湖南回来的路上,江波一直握著那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边角有些捲曲,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开始碎裂。但郑建国的字跡依然清晰,那些字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那些话刻进纸里,刻进骨子里,刻进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江波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能看出新的东西。那些字在眼前跳动,像一个个活过来的人,在向他诉说著什么。
“1992年,我做了一件错事。我帮了一个人。那个人,让我去跟踪一个人。我去了。后来那个人死了。”
帮了一个人。那个人是谁?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去,他会不会还活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欠他的。”
欠他的。欠谁的?欠他爸的。
“那个人,还在看著。他一直在看著我。我做什么,他都知道。我逃不掉,躲不开。他就像影子一样,跟著我。”
还在看著。那个装跛的人,一直在看著郑建国。
看著他退休,看著他活在愧疚里,看著他一天天老去,看著他在恐惧中写下这些字。
“建军,你別找我说的那个人是谁。你不知道更好。替我照顾好秀兰。虽然她也不在了。哥对不起很多人。对不起一舟,对不起秀兰,对不起你。”
最后那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哥累了。真的累了。”
江波合上信,闭上眼睛。
车窗外,田野一片枯黄,收割后的稻茬还留在地里,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那些士兵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守望著什么。远处有炊烟升起,裊裊的,在灰濛濛的天空里飘散。
秀英坐在他旁边,看著窗外。她的目光很平静,但江波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江一舟。想那个她等了三十三年的人。想那个在信里被人提起的人。
“妈。”江波轻声叫她。
秀英转过头,看著他。
“那封信,写的是一舟吗?”
江波点头。
秀英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又看向窗外,看向那些枯黄的田野。
“他欠一舟的。一舟死了,他还活著。他活著,但一直在还债。”
江波看著她。她的侧脸在车窗的光影里明明灭灭,那些皱纹像一道道沟壑,每一道都是岁月的痕跡。
“妈,你不恨他?”
秀英摇头。
“恨有什么用?恨不能让一舟活过来。而且,他也是被人逼的。”
江波沉默了。
车开了六个小时,天黑的时候进了江城。
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霓虹灯、路灯、车灯,匯成一条流动的光河。那些光照在秀英脸上,明明灭灭的,照出她脸上的皱纹和眼角的平静。
江波先把秀英送回住处。秀英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去查案子吧。我没事。”
江波点头。
“妈,明天我来陪你。”
秀英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江波看得心里一暖。
“好。”
市局里,刘桐还在等。他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熬夜留下的黑眼圈照得更深。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乾裂,头髮乱糟糟的,一看又是一夜没睡。桌上放著几个空咖啡杯,还有一个吃了一半的泡麵,麵条已经坨了,汤也凉了。
看见江波进来,他站起来,脸色比之前更凝重。
“波sir,查到一件事。郑建国的遗书,笔跡鑑定结果出来了。”
江波走过去。
“怎么说?”
刘桐调出两份文件。屏幕上並排显示著两行字,左边是郑建国平时的笔跡,右边是遗书上的笔跡。
“遗书上的字跡,和郑建国平时的字跡,有细微的差异。你看这里,”他指著屏幕上几个放大的字,“笔压不稳,笔画抖动,像是手在发抖。而且,这几个字的写法,和他平时的习惯不一样。他平时写『的』字,最后一笔是往上挑的,但遗书里是平的。”
江波仔细看著那些字。確实不一样。那种不一样很细微,但逃不过专业的眼睛。
“说明什么?”
刘桐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说明遗书可能是被人逼著写的。写的时候,他很紧张,很害怕。或者,根本就不是他写的,是別人模仿的。”
江波的手握紧了。
“那个模仿的人,能找到吗?”
刘桐摇头。
“很难。这种模仿,只要练过几年就能做到。没有特徵,查不出来。而且这都二十多年了,当年的那些痕跡,早就没了。”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夜色。
长江大桥上灯火通明,车流如织。那些车灯匯成一条流动的光带,像一条发光的河。江面上有几艘夜航的船,亮著灯,缓缓移动。船灯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隨著波浪轻轻晃动,像一个个游荡的灵魂。
他想起王秀兰说的话:“遗书是他写的,但那是被人逼著写的。”
谁逼的?
那个装跛的人?
“刘桐,查一下郑建国死之前,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刘桐敲了几下键盘。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有。1998年5月10日,也就是他死前两天,有人去过他家。监控拍到了。那个年代的监控不多,刚好这个路口有一个。”
屏幕上出现一段黑白监控录像。画质很模糊,噪点很多,像隔著一层雾。时间显示:1998年5月10日,晚上8点23分。
一个男人走进画面。中等身材,穿著深色衣服,戴著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他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跛。
江波的心跳漏了一拍。
跛脚。
又是跛脚。
那个人走到郑建国家门口,敲门。门开了,他进去。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他出来。出来的时候,他低著头,看不清脸。但他走路的样子,还是那样,右脚拖地。
江波盯著那段录像,反覆看了好几遍。他把画面定格在那个人的背影上,放大,再放大。但像素太低了,放大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色块。
那个人的身形,那个走路的姿势,那个跛脚的样子。
和他在阿珍遗书画面里看到的那个背影,一模一样。
和他在董建国的日记里读到的那个描述,一模一样。
和他在江一舟的信里读到的那个形容,一模一样。
“能看清脸吗?”
刘桐摇头。
“帽子压得太低了。而且监控像素低,看不清。那个年代的监控,能有这个清晰度已经不错了。”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人,后来出现过吗?”
刘桐翻了翻档案。
“没有。就这么一次。之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江波站在那儿,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拼凑。
1998年5月10日,那个跛脚的人去了郑建国家。他待了一个小时。然后,郑建国就“自杀”了。
他去干什么?逼郑建国写遗书?还是杀人灭口?
他想起郑建国信里的话:“那个人,还在看著。他一直在看著我。”
他確实在看著。一直看著。
看著郑建国活著的每一天,看著他挣扎,看著他痛苦,看著他写下那些字,然后看著他死。
江波的手握紧了。指甲掐进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
第二天一早,江波又去了王秀兰家。
那条老巷子还是那样,窄窄的,弯弯曲曲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居民楼。电线在头顶纠缠成一张网,像无数条黑色的蛇。巷子深处有狗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提醒什么。
王秀兰刚吃完早饭,正在洗碗。她站在水池前,佝僂著背,手在冷水里洗著碗。她的手很粗糙,满是老年斑和青筋,手背上还有几道裂开的口子。
看见江波进来,她擦了擦手,在沙发上坐下。
“又来了?”
江波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王阿姨,有一件事,想再问问您。”
王秀兰看著他。她的眼睛浑浊了,但还有光。那种光,是活著的希望,也是等待的疲惫。
“问吧。”
“1998年5月10日,有人来您家吗?”
王秀兰愣了一下。她的眼神变了,变得有些恍惚,有些恐惧。那种恐惧,不是装出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
“有。”
江波的手握紧了。
“谁?”
王秀兰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她的肩膀微微抖动,像是在回忆一件很可怕的事。
然后她抬起头。
“我不认识。一个男的,戴著帽子,看不清脸。他敲门,说找老郑。老郑看见他,脸色就变了。他让我进里屋去,別出来。我进去了,但没关门,偷偷看著。”
江波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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