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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高德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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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公墓回来,天已经黑了。

江波直接把车开到了王秀兰家。那条老巷子很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居民楼,电线在头顶纠缠成一张网。路灯坏了几盏,剩下的也昏黄昏黄的,照得路面斑驳一片。巷子深处很黑,像一张张开的嘴。

老人还没睡,屋里亮著灯,窗户透出昏黄的光。那光是暖色的,但照在巷子里,却显得有些淒凉。江波站在门口,听见里面电视机的声音,放的是戏曲,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的什么。

敲门。没人应。

再敲。还是没人。

江波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只有电视的声音。他绕到窗户边,往里看。客厅里亮著灯,电视机开著,在放一个老掉牙的戏曲节目,屏幕上花花绿绿的。但沙发上没有人。

他心里一沉。

“王阿姨?”

还是没人应。

汤圆突然衝著巷子尽头叫起来。那叫声又急又尖,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响亮。江波回头,看见一个佝僂的身影慢慢走过来。是王秀兰。她提著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几样菜,慢吞吞地走。她的背更驼了,头髮更白了,走路的时候腿有些抖。

“王阿姨。”

王秀兰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她的眼睛有些浑浊,但还有光。那种光,是认出熟人时的光。

“小江?你怎么又来了?”

江波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袋子。袋子不重,就是几棵青菜,一把葱,还有一块豆腐。

“有事想问您。”

王秀兰点点头,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还是那样,收拾得乾乾净净。郑建国的照片还掛在墙上,黑白照片,年轻的他笑著,和现在这个苍老的屋子格格不入。照片前面摆著一个小小的香炉,里面插著几根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下一截截灰白的香梗。

王秀兰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江波坐下。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

“王阿姨,今天想问您一件事。关於郑警官的脚。”

王秀兰的手抖了一下。那放在膝盖上的手,原本安静地搁著,此刻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颤。

“脚?”

“他右脚有没有受过伤?”

王秀兰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看向墙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张照片里的郑建国,笑得那么阳光,那么无忧无虑。他不知道,几十年后,会有人来问他脚的事。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有。很早以前的事了。他一直不说怎么伤的。”

江波的手握紧了。

“什么时候?”

王秀兰想了想。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著,像是在努力回忆很久远的事情。

“1992年冬天。具体几月记不清了。有一天他回家,脚肿得厉害,走路一瘸一拐的。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办案的时候摔的。我给他敷了半个月的药才好。”

江波的心跳加快了。

1992年冬天。12月。

时间对上了。

“他休息了多久?”

“大半个月。那阵子他请了病假,在家养著。也不出门,就坐著发呆。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就那么坐著,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他有没有提过什么人?比如一个姓董的?”

王秀兰想了想。

“提过。他说董建华来看过他几次。两个人关著门说话,说的什么我不知道。有一次我听见他们说什么『那个人』、『不能说』什么的。后来我问他,他不让我问。他发脾气,我从没见过他那样发脾气。”

江波的手握紧了。

董建华来看过他。他们说的“那个人”,是谁?

那个装跛的人?

“后来呢?”

王秀兰嘆了口气。那声嘆息很轻,却像是有千钧之重。

“后来他就退休了。再后来,就出事了。”

江波看著她。她的眼睛浑浊了,但还有光。那种光,是活著的希望。

“王阿姨,郑警官1998年死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王秀兰的眼泪流下来。

那些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顺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她抬起手,擦了擦,但眼泪止不住,越擦越多。

“有。他死之前一个月,总是心神不寧。晚上睡不著,在屋里走来走去。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我知道,有事。有一天晚上,他把我叫醒,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別查,別问。我问他为什么,他不说。只是握著我的手,一直握著,握了很久。”

江波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压著。那块石头很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还说了別的吗?”

王秀兰擦了擦眼泪。

“他说了一句话。我一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什么话?”

王秀兰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那种光,像是恐惧,又像是期待。

“他说,『那个人,才是真正的鬼』。”

江波愣住了。

那个人,才是真正的鬼。

和董建平说的一样。

“那个人是谁?”

王秀兰摇头。

“我不知道。他从来没说。我问过他,他不答。只是摇头,一直摇头。”

从王秀兰家出来,江波站在巷子里,点了根烟。

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

夜风很冷,吹得菸头一明一灭。巷子里很黑,只有几盏路灯亮著昏黄的光。那些光晕在雾气里散开,朦朦朧朧的,像隔著一层毛玻璃。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像在提醒什么。

他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拼凑。

郑建国,1992年脚受伤。他请了病假,在家养了半个月。董建华去看过他。他们说了什么?

1995年,郑建国提前退休。1998年,他死了。自杀,或者被杀。

死之前,他说“那个人,才是真正的鬼”。

那个人是谁?

那个装跛的人?

还是那个“先生”?

江波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走,回去。”

市局里,刘桐还在等。他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熬夜留下的黑眼圈照得更深。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乾裂,一看又是一夜没睡。桌上放著几个空咖啡杯,还有一个吃了一半的泡麵,麵条已经坨了。

看见江波进来,他站起来,脸色比之前更凝重。

“波sir,查到一个东西。”

江波走过去。

“说。”

刘桐调出一份档案。

“这是郑建国1992年的医疗记录。他確实在12月10日去过医院,掛的是骨科。诊断结果是:右脚踝骨折。”

江波的手握紧了。

12月10日。正是江一舟写信说被人跟踪的那天。

“有x光片吗?”

刘桐点头。

“有。我调出来了。那个年代的片子,都还留著。”

屏幕上出现一张x光片,是右脚踝。骨头上的裂纹清晰可见,一道细细的裂缝,从踝关节一直延伸到脚背。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1992年12月10日。就是他去的那天。”

江波看著那张x光片,心里那个轮廓越来越清晰。

郑建国12月10日脚骨折了。那天,他正在跟踪江一舟。也许发生了什么,也许摔了,也许被发现了。

然后他请了病假,在家养伤。

江一舟12月15日写信说又看见那个跛脚的人。那是谁?郑建国在家养伤,不是他。那是谁?

还有另一个人。

那个真正的装跛的人。

“刘桐,查一下1992年12月,还有谁请过假。范围扩大,所有系统內的人。”

刘桐点头。

江波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夜色。

长江大桥上灯火通明,车流如织。那些车灯匯成一条流动的光带,像一条发光的河。江面上有几艘夜航的船,亮著灯,缓缓移动。船灯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隨著波浪轻轻晃动。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刘桐,贺无岸的档案里,有没有和郑建国相关的记录?”

刘桐愣了一下。

“贺无岸?我查一下。”

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像某种急促的鼓点。

几分钟后,刘桐抬起头。他的脸色变了。

“有。贺无岸的档案里,有一份內部报告。写的是1992年12月,他曾经反映过郑建国的情况。”

江波心里一震。

“什么情况?”

刘桐看著屏幕,念道:

“1992年12月18日,贺无岸提交了一份书面报告,反映郑建国在12月上旬多次出现在老浮桥一带,形跡可疑。报告提到,郑建国可能与一起正在调查的案件有关。建议组织上关注。”

江波的手握紧了。

12月18日。江一舟失踪前两天。

贺无岸查到了郑建国。他写了报告。

“报告有下文吗?”

刘桐往下翻。

“有。报告上有批註:已阅。转交相关部门处理。签收人:董振华。日期:1992年12月20日。”

12月20日。江一舟失踪的那天。

江波的心沉了下去。

报告被转交了。转给了董振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后来呢?有处理结果吗?”

刘桐摇头。

“没有。档案里只有这份报告,没有后续。没有任何调查记录,没有任何处理意见。就像石沉大海一样。”

江波的手握紧了。

贺无岸查到了郑建国。他写了报告。但报告被压下去了。

谁压的?

董振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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