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高德明(2/2)
又是董振华。
他压下了贺无岸的报告。
他为什么?
为了保郑建国?
还是为了保那个装跛的人?
江波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董振华,到底是什么人?
他救了他,安排了养父母,保护了秀英。但他也保了丁老三,压了报告,可能还害死了他爸。
一个人,怎么能做这么多矛盾的事?
他想起董振华信里的话:“我知道错了,但已经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什么意思?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很软,很暖,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它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像是在问:怎么了?
“汤圆,董振华到底是谁?”
汤圆当然不会回答。
但它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迴荡。
第二天一早,江波去了湖南。
郑建国的老家在湖南岳阳的一个小镇上。那里离洞庭湖不远,是一个很普通的地方,和千千万万个中国小镇一样,灰扑扑的,没什么特色。但那里藏著郑建国的根,藏著他不为人知的过去。
刘桐查到,郑建国还有一个弟弟,叫郑建军,还活著,就住在这个镇上。
车开了六个小时,下午的时候,进了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店铺和民房。街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路边晒太阳,几只狗在街上晃悠。那些老人看见生面孔,都抬起头打量,目光里带著好奇和警惕。
按照地址,郑建军住在镇子东头的一个院子里。院墙是红砖砌的,大门是铁皮的,已经锈了,锈跡斑斑,像一张老人的脸。门口种著一棵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乾枯的手。
江波敲门。
过了很久,门开了。
一个老人站在门口。六十多岁,瘦瘦的,头髮花白,穿著一件旧棉袄。他的眼睛很小,眯著看人,眼神里有一种警惕。那种警惕,是常年独居的人才会有的。
“找谁?”
江波出示证件。
“郑建军?”
老人点头。
“是我。”
“想问一些事。关於你哥郑建国。”
郑建军的眼神变了。那警惕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恐惧,一丝抗拒。
“进来吧。”
院子里很乱,堆满了杂物。破旧的家具,生锈的农具,发霉的纸箱。几只鸡在角落里啄食,看见人进来,扑棱著翅膀跑开。正屋门开著,里面黑洞洞的,透出一股霉味和菸草的味道。
郑建军把江波让进屋里,倒了杯水。水杯是旧的,搪瓷的,上面印著“为人民服务”几个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坐吧。”
江波坐下。屋里很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张床。墙上掛著一张黑白照片,是一个年轻女人,长得和郑建国有点像。眉眼温柔,嘴角带著笑。
“那是你嫂子?”江波问。
郑建军点头。
“秀兰。死了好多年了。难產死的,孩子也没保住。”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你哥的事,你知道多少?”
郑建军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满是老茧和裂纹。
“知道一些。不多。”
“他1992年脚受伤的事,你知道吗?”
郑建军的手抖了一下。
“知道。那年他回来过一趟。”
江波心里一动。
“回来过?”
郑建军点头。
“12月中旬。突然就回来了。说是请假养伤。在家待了几天。”
“他说什么了吗?”
郑建军想了想。他的眉头紧锁,像是在努力回忆很久远的事情。
“没说什么。就是一个人坐著发呆。有一天晚上,他喝多了,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郑建军抬起头,看著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他说,『哥对不起一个人』。”
江波的手握紧了。
“对不起谁?”
郑建军摇头。
“不知道。他不说。第二天问他,他说不记得了。但我看得出来,他记得。他不想说。”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他后来还回来过吗?”
郑建军点头。
“回来过。1995年,他退休以后,回来过一次。那次他看起来老了很多,头髮也白了。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天,看著远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叫他吃饭,他说不饿。”
“他说什么了吗?”
郑建军想了想。
“他说了一句。他说,『那个人,还在看著』。”
江波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人?谁?”
郑建军摇头。
“不知道。他不说。我问他,他就不说话了。只是摇头,一直摇头。”
江波看著那张黑白照片,看了很久。
那个女人,秀兰,郑建国的妻子。她死的时候,郑建国在哪儿?在想什么?
“你哥死之前,有没有给你写过信?”
郑建军点头。
“写过。1998年5月,他死之前几天,给我寄了一封信。”
江波心里一震。
“信还在吗?”
郑建军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翻了很久。他翻出一沓旧信,用一根发黄的绳子扎著。他解开绳子,找了半天,抽出一封。
“就是这个。”
江波接过信,打开。
信纸已经泛黄,但字跡清晰。郑建国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建军,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有些事,我憋在心里很多年了。不说出来,死不瞑目。
1992年,我做了一件错事。我帮了一个人。那个人,让我去跟踪一个人。我去了。后来那个人死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害的。但我知道,我有责任。
那个人,姓江,叫江一舟。是个警察。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去,他会不会还活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欠他的。
那个人,还在看著。他一直在看著我。我做什么,他都知道。
建军,你別找我说的那个人是谁。你不知道更好。
替我照顾好秀兰。虽然她也不在了。
哥对不起很多人。对不起一舟,对不起秀兰,对不起你。”
落款:郑建国。日期:1998年5月8日。
江波捧著那封信,手在发抖。
他爸。江一舟。
郑建国承认了。他跟踪过他爸。他帮了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
那个装跛的人?
“建军叔,这封信,还有別人看过吗?”
郑建军摇头。
“没有。就我一个人看过。”
江波把信收好。
“这封信,我能借用吗?”
郑建军点头。
“你拿去吧。也该有个结果了。”
江波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郑建军坐在椅子上,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双手,和郑建国的手,一模一样。
从郑建军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江波站在院子里,点了根烟。
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
夕阳照在院墙上,一片金红。那棵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光禿禿的枝丫,像一张网。风吹过,影子晃动,像无数只手在挥舞。
他想起郑建军说的话。
“哥对不起一个人。”
“那个人,还在看著。”
那个人,是谁?
那个装跛的人?
还是那个“先生”?
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走,回去。”
车发动,驶出小镇。
后视镜里,那个院子越来越远。
但他知道,他不会忘记。
那些话,那封信,会一直在他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