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归去来(2/2)
“他们说了很久。我听不见说什么,但看见老郑一直在发抖。那个人背对著我,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背影。他一直在说什么,老郑一直点头。后来那个人走了,老郑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我去扶他,他推开我,说,別管我。那晚上,他一夜没睡。”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人,走路是不是有点跛?”
王秀兰的手抖了一下。那放在膝盖上的手,原本安静地搁著,此刻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颤。
“是。他走路右脚拖地,和董建平一样。我听见那个声音,在地上拖著,一下一下的,像……”她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適的词,“像拖著一具尸体。”
江波的心沉了下去。
那个跛脚的人,確实来过。
他逼郑建国写了遗书。或者,他杀了郑建国,偽装成自杀。
“王阿姨,那个人后来还来过吗?”
王秀兰摇头。
“没有。老郑死了以后,再也没来过。他死了,那个人也就不需要来了。”
从王秀兰家出来,江波站在巷子里,点了根烟。
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
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腥味,是从江那边飘过来的。巷子里很静,只有几只麻雀在电线桿上叫,嘰嘰喳喳的,吵得人心烦。
他想起郑建国信里的话:“那个人,还在看著。他一直在看著我。”
那个人,確实在看著。
看著郑建国活在愧疚里,看著他一天天老去,看著他写下那些字,然后看著他死。
现在,他还在看著谁?
看著董建平?看著董振华?还是看著他?
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走,去看郑建国的墓。”
江城公墓还是那样,一排一排的墓碑,从山脚排到山顶。松柏种在道路两旁,墨绿墨绿的,修剪得整整齐齐,但没什么生机,看著有些压抑。风吹过,松柏摇晃,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有人在哭。
那些墓碑在灰濛濛的天色里显得格外苍白,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有的墓碑前放著花,有的空著,有的已经长了青苔,字跡模糊。
郑建国的墓在半山腰。墓碑还是那块黑色大理石,还是那张褪色的照片。照片上的他年轻,笑著,和现在这个苍老的世界格格不入。
但墓碑前面,放著一束新的花。
白菊花。还带著露水,花瓣上还有水珠,在灰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鲜亮。
江波愣住了。
有人来过。今天来的。
他蹲下去,摸了摸那束花。花瓣很新鲜,刚放不久。花枝上还缠著红色的丝带,丝带没有褪色,像是刚从花店里买来的。
“王阿姨来过?”他自言自语。
不对。王秀兰腿脚不好,走不了这么远的山路。从山下走到这里,要爬几百级台阶,她那个年纪,那个身体,根本不可能。
那是谁?
他站起来,四处看了看。公墓里很安静,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那些墓碑,一排一排地立著,像沉默的士兵。风吹过,松柏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
汤圆突然衝著山坡下面叫起来。那叫声又急又尖,在空旷的公墓里格外响亮。
江波往下看。一个人影,正在往山下走。中等身材,穿著深色衣服,走得不快,但很稳。他的背影看起来很陌生,但那个走路的姿势,让他心里一动。
他追下去。
那个人听见脚步声,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加快脚步,往山下跑。
江波追得更快了。脚下的台阶很陡,他几乎是在跳。汤圆跑在他前面,狂吠著追上去,四条腿跑得飞快。
那个人跑得很快,但对公墓的路不熟,几次差点摔倒。他踉蹌著,扶著墓碑,又爬起来继续跑。江波越追越近,眼看就要追上了。
那人突然停下来,转过身。
一张陌生的脸。五十多岁,瘦瘦的,眼神阴鬱。脸上皱纹很深,皮肤黝黑,像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人。他穿著深灰色的夹克,黑色的裤子,脚上是运动鞋,鞋上沾满了泥。
“你是谁?”
那人看著他,没说话。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著,喘著粗气,额头上满是汗。
“那束花是你放的?”
那人点头。
“你是谁?”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在江波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確认什么。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我是郑建国的儿子。”
江波愣住了。
郑建国的儿子?郑建国不是只有一个弟弟吗?王秀兰说过,他们没有孩子。哪来的儿子?
“他是我养父。”那人说,声音很低,“我是他收养的。”
江波的手握紧了。
“你知道郑建国是怎么死的吗?”
那人低下头。他的肩膀微微抖动,像是在压抑什么。
“知道。自杀。”
“不是自杀。是他杀。”
那人抬起头,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震惊?是恐惧?还是別的什么?
“我知道。”
江波愣住了。
“你知道?”
那人点头。那个头点得很慢,很重。
“我知道。他死之前,给我写了一封信。他说,如果有一天他死了,別查,別问。他说,那个人在看著。他说,让我离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江波的手在发抖。
“那个人,是谁?”
那人摇头。
“我不知道。他没说。但他留了一个地址。”
“什么地址?”
那人看著他。那双阴鬱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光。
“老浮桥。一间屋子。”
江波的心跳漏了一拍。
老浮桥。那间屋子。
又是那里。
“信呢?”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江波。信纸叠得整整齐齐,但边角已经磨损,像是被反覆看过很多次。
江波接过信,打开。
郑建国的字跡,和那封遗书一样,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小军,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我已经不在了。
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
那个人,在老浮桥那间屋子里,藏了一样东西。那是他杀人的证据。我亲眼看见的。
我不敢去拿。我怕他。
但你可以。你是我儿子,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我一直把你当亲生的。
去把那东西拿出来,交给警察。让那些死去的人,能安息。
別怕。他再厉害,也管不了死人的事。”
落款:郑建国。日期:1998年5月8日。
江波看著那封信,手在发抖。
郑建国,留下了一个地址。
那个地址,是老浮桥那间屋子。
那里,藏著那个跛脚的人杀人的证据。
他抬起头,看著那个人。
“你叫什么?”
“郑小军。”
“你愿意跟我去吗?”
郑小军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在江波脸上游移,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然后他点头。
“愿意。”
江波转身,往山下走。
汤圆跟在后面。
天更暗了。铅灰色的云压得更低了,远处传来隱隱的雷声。要下雨了。
但他不在乎。
他要去找那个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