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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九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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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江波就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几颗残星还在云层后面若隱若现。沙发有些窄,睡了一夜,腰有点酸。但他顾不上这些,脑子里全是那些照片,那些人的脸,还有贺无岸留下的那句话:“所有的答案,都在九江。”

那句话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反反覆覆地出现。他闭上眼,就能看见贺无岸的字跡,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那些字刻进纸里。

秀英已经在厨房里了。锅碗碰撞的声音,轻轻的,和昨天一样。江波坐起来,披上外套,走过去。

厨房里亮著昏黄的灯。秀英站在灶台前,正在煮麵。她穿著那件旧棉袄,头髮用一根皮筋隨便扎著,露出花白的髮根。阳光还没出来,灯光照在她佝僂的背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

江波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

瘦。太瘦了。那件棉袄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像掛在衣架上。她的肩胛骨在棉袄下面突起,像两座小小的山丘。她的脊椎骨一节一节的,隔著衣服都能看出来。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一下一下地搅著锅里的面。那双手瘦得皮包骨头,青筋暴起,但握著锅铲的姿势,很稳。

江波想起老贺说的话:“她走了二十二年。从三十岁走到五十二岁。一千里?两千里?三千里?她走过多少路,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

那些苦,那些罪,都刻在她身上了。

“妈。”

秀英回过头。看见他,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江波看得心里一暖。他想起了那张照片,1985年,她在江边洗衣服,侧脸很美。三十九年过去了,她的脸上多了皱纹,头上多了白髮,但那个笑容还在。藏在眼角的细纹里,藏在微微上扬的嘴角里,藏在那些岁月磨不掉的温柔里。

“醒了?面马上好。”

江波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锅里是清汤麵,飘著几片葱花,热气腾腾的。秀英用筷子挑起来看了看,点点头。

“好了。”

她盛了两碗,端到桌上。很简单的一碗麵,清汤寡水,但江波知道,这是她能做的最好的了。那些年,她有一口吃的就不错了,哪里会做什么复杂的饭。

江波坐下,拿起筷子。

秀英坐在他对面,看著他吃。

“妈,你也吃。”

秀英点点头,也拿起筷子。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江波看著她,发现她吃饭的样子很斯文,即使饿了那么多年,也没有狼吞虎咽。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吃完面,天刚亮。张宇航的车已经在楼下等著了。刘桐也在,他抱著笔记本电脑,坐在后座,眼睛还带著血丝,一看又是一夜没睡。

秀英换了一身衣服。是江波昨天给她买的,一件深灰色的棉袄,一条黑色的裤子。穿上新衣服,她看起来精神了一些。但她还是瘦,瘦得让人心疼。那棉袄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像是借来的。

江波扶著她下楼。她走得很慢,一级一级地,每一步都很稳。她的手很凉,隔著袖子都能感觉到。但她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紧。

汤圆在前面跑著,时不时回头看她,像是等她。它似乎知道这个老人很重要,不能走丟了。

上车的时候,秀英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楼。五楼,那扇窗户,她住了三天的地方。她的目光在那扇窗户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身上车。

车开了。

九江在江西,离江城三百多公里。高速上开了四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丘陵。十一月的田野光禿禿的,收割后的稻茬还留在地里,一片枯黄。偶尔有几只白鷺从田埂上飞起来,扑棱著翅膀掠过车顶。

秀英一直看著窗外。她的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在看那些飞逝的景物,又像是在看別的什么——更远的东西,更久的东西。

“妈,你当年是怎么到九江的?”江波问。

秀英沉默了一会儿。

“走路。”

江波的心一紧。

“从岳阳走到九江?”

秀英点头。

“走了多久?”

秀英想了想。

“忘了。走了很久。一路走一路问。”

江波的手握紧了。

几百里路。她一个人,走过来的。

“路上遇到过坏人吗?”

秀英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

“遇到过。抢东西的,欺负人的。后来我学乖了,白天走,晚上躲起来。看见人就躲,听见动静就跑。”

江波的眼眶酸了。

“妈……”

秀英摇摇头。

“都过去了。找到你,就都过去了。”

中午的时候,车进了jj市。江波让张宇航把车开到江边。

赣江很宽,和长江差不多。江面上有几艘货船在行驶,拖出长长的水痕。江边有一条步道,种著柳树,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条在风里摇晃,像一排排瘦骨嶙峋的手臂。

秀英看著窗外,眼神有些恍惚。

“变了。”她说,“变了太多了。”

江波问:“妈,你当年住在哪儿?”

秀英想了想。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回忆。

“江边。一个老太太收留的我。她家在江边的一条巷子里,离那个造船厂不远。巷子口有一棵大槐树,夏天的时候,树下有很多人乘凉。”

张宇航放慢车速,沿著江边慢慢开。秀英看著窗外,一栋一栋地认。

“这儿,这儿以前是个码头。”她指著窗外,那里现在是一个现代化的货运码头,吊机林立,货柜堆积如山,“那个,那个以前是个仓库。”那里现在是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车开到一片废墟前,秀英突然说:“停。”

车停了。秀英下车,站在路边,看著那片废墟。

那里曾经是一条巷子。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瓦砾,和几堵没拆完的残墙。荒草长得有半人高,在风里摇晃。瓦砾堆里散落著一些破碎的生活用品——半截碗,一只破鞋,一个生锈的锅。

秀英慢慢走过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像是在走一条很熟悉又很陌生的路。江波跟在后面,汤圆也跟在后面。

秀英在一堵残墙前停下来。

那堵墙是巷子里唯一还立著的。墙上还有半扇窗户,窗户框已经锈了,玻璃碎了一地。窗台上长著枯草,在风里摇晃。

秀英伸出手,摸了摸那堵墙。她的手在墙上慢慢移动,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的脸。

“就是这儿。”她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那个老太太就住这儿。她姓周,我叫她周妈。她收留了我,住了半年。”

江波看著那堵墙。

“她长什么样?”

秀英想了想。

“胖胖的,笑眯眯的,头髮全白了。她一个人住,儿女都不在身边。她看我可怜,就让我住下了。她给我吃的,给我穿的,从来不问我是谁,从哪里来。”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她人呢?”

秀英摇头。

“不知道。我走的时候,她还活著。她说,姑娘,找到儿子就回来看看我。我说好。后来就再也没回来。”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江波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

“妈,她会理解的。”

秀英点点头,擦了擦眼角。

“走吧。去造船厂。”

他们上车,继续往南开。

两里地外,就是那个造船厂。

造船厂已经废弃了二十多年。远远看去,像一片废墟。厂区很大,占地几十亩,四周是生锈的铁柵栏,有的地方倒了,有的地方还立著。倒了的地方,杂草从缝隙里长出来,把铁柵栏都淹没了。

大门是两扇铁门,已经锈得不成样子,歪歪扭扭地掛著。门上掛著一块牌子,字跡已经模糊,只能隱约看出“九江造船厂”几个字。牌子上满是铁锈,边角捲曲,风一吹就嘎吱响。

江波下车,站在门口。

风吹过来,带著江水的腥味和铁锈的气息。很冷,冷得刺骨。

他推开铁门。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厂区里格外响亮。那声音像某种动物的哀鸣,又像是垂死之人的呻吟。

里面是一片荒凉。

厂房、仓库、办公楼,都还在,但已经破败不堪。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钢樑,像一具具骨架。墙壁斑驳,爬满了藤蔓,枯死的藤蔓像无数条蛇,盘踞在墙上。窗户全碎了,黑洞洞的,像骷髏的眼窝。

地上长满了荒草,有的地方草比人还高。风吹过,草浪起伏,发出沙沙的响声。那响声像无数只手在窃窃私语,又像是无数张嘴在嘆息。

汤圆在前面跑著,东闻闻西嗅嗅。它很兴奋,尾巴摇得很快,像是发现了什么。

秀英跟在江波后面,走得很慢。她看著那些厂房,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恐惧?是期待?还是回忆?

“我当年来过这儿。”她说。

江波回过头。

“你来过?”

秀英点头。她的眼睛看著远处那个最大的厂房。

“有一次,我在江边洗衣服,看见几个人往这儿走。我觉得奇怪,就跟过来看。我看见他们进了那个厂房。”

她指著不远处的一个厂房。

那个厂房是厂区里最大的一个,两层楼高,屋顶是弧形的,像一艘倒扣的船。墙上爬满了藤蔓,枯死的藤蔓像无数条蛇,盘踞在墙上。屋顶塌了一角,露出里面的钢樑,生锈的钢樑像肋骨一样排列著。

江波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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