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九江(2/2)
厂房的门是两扇大铁门,已经锈透了,一推就开。铁门转动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空旷的厂房里迴荡。
里面很暗,很空旷。
阳光从破败的屋顶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光柱。光柱里有灰尘在飞舞,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那些灰尘在光柱里旋转、飘荡,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在操控它们。
地上堆满了杂物。生锈的机器,烂掉的木头,发霉的纸箱。机器有的像车床,有的像起重机,都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顏色。木头烂得只剩下形状,一碰就碎。纸箱塌了,里面的东西流出来,是一堆发黄的纸张。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霉味和铁锈味,呛得人想咳嗽。还有一种別的味道,像是腐烂的木头,又像是死去很久的东西。
汤圆在杂物堆里嗅著,突然停下来,衝著一个角落叫。
那叫声又急又尖,在空旷的厂房里迴荡。
那个角落里堆著几个大木箱,已经腐烂了,有的塌了,露出里面的东西。
江波走过去,把木箱扒开。
里面是几台机器。锈得厉害,看不出原来是什么用的。像是某种加工设备,有齿轮,有皮带轮,有操作台。
但汤圆叫的不是这个。它对著木箱后面的墙叫。
江波走过去,推开木箱。墙上有一扇门,很小,半人高,像是通向地下室的。门是木头的,已经腐朽了,门板上有一个铁拉手,锈得几乎要断掉。
他蹲下去,拉住那个铁拉手。
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楼梯,向下延伸,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下面涌上来,带著霉味和泥土的腥味。
他打开手电筒,往下走。
楼梯很陡,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水泥墙,墙上长满了青黑色的霉斑,摸上去湿漉漉的。每一级台阶都很高,要很小心才不会踩空。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里晃动,照出那些台阶,一级一级,无穷无尽。
走了十几级,到了底。
下面是一个地下室。不大,十几平米,四周是水泥墙,地上是水泥地。角落里堆著几个铁皮柜,有的倒了,有的还立著。铁皮柜锈得厉害,但还能看出原来的顏色——军绿色的,像是军用物资。
墙上掛著几张照片。黑白的,已经发黄,但还能看清。
江波用手电筒照过去。
第一张,是阿珍。挺著大肚子,站在老浮桥那间屋子门口,手扶著门框,脸上带著笑。就是他在铁盒里看到的那张。
第二张,是小梅。笑著,手里拿著一朵花,站在江边,风吹起她的头髮。
第三张,是秀英。年轻的时候,扎著两条辫子,蹲在江边洗衣服,侧脸很美。
第四张,是董建华。穿著警服,站在江边,看著江水,背影落寞。
第五张,是董振华。戴著帽子,低著头,看不清脸。
第六张,是贺无岸。瘦瘦的,眉眼温和,站在江边,和江一舟搂著肩膀。就是那张1991年的合影。
第七张,是一个婴儿。裹在红色的肚兜里,闭著眼,睡得安详。
是他自己。
江波的手在发抖。
他走过去,看著那张照片。
那是他小时候的照片。七八岁,站在江边,手里拿著一个风车,笑得阳光灿烂。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著眼,露出几颗小牙。
他不知道谁拍的。但他知道,有人一直在看著他。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1998年,江城。无岸摄。
贺无岸拍的。
1998年。他八岁。贺无岸在暗中看著他。
汤圆在地下室里嗅著,突然又对著一个铁皮柜叫。
江波走过去,拉开那个柜子。
柜子很沉,拉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里面是一沓信。信很多,捆在一起,用一根发黄的绳子扎著。
他解开绳子。
信封已经发黄,上面的字跡有些模糊。收信人:贺无岸。寄信人:江一舟。
江波的手握紧了。
江一舟。他爸。
他拿出最上面的一封,抽出信纸。
信纸已经发脆,边缘有些捲曲。字跡工整,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无岸,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我们查的是同一件事。
如果我出事了,你继续查。別放弃。
还有,秀英怀孕了。是我的孩子。如果我回不来,替我照顾好他们。
告诉那个孩子,他爸是警察。告诉他,他爸爱他。”
下面是江一舟的签名。日期:1992年12月10日。
十天之后,他失踪了。
江波捧著那封信,手在发抖。
他把信收好,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信,都是江一舟写给贺无岸的。一共十二封,从1990年到1992年。每一封都在说j组织的事,每一封都在说他的发现。
有的写他查到的线索,有的写他的怀疑,有的写他的恐惧。
1990年3月:“今天发现一个可疑的人,经常在老浮桥一带活动。他走路有点跛。”
1991年7月:“查到了丁老三。他和那个跛脚的人有联繫。”
1992年1月:“那个跛脚的人,可能是警察。我看见他穿著警服。”
1992年8月:“我被人盯上了。有人在跟踪我。”
最后一封,是1992年12月15日。
“无岸,我被人盯上了。有人在跟踪我。今天回家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站在楼下,戴著帽子,看不清脸。他看见我,转身走了。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跛。
如果这封信你看到,说明我已经出事了。
继续查。別放弃。”
跛脚。
又是跛脚。
江波把信收好,站起来。
地下室很暗,很冷。但他的心,更冷。
那个跛脚的人,从1990年就开始活动了。他爸查到了他,然后失踪了。
他是谁?
他走出地下室,回到上面。
秀英站在门口,看著他。她的眼神里有担忧,有期待,也有恐惧。她的手紧紧攥著衣角,指关节发白。
“找到了什么?”
江波走过去,把那封信递给她。
秀英接过信,看了一遍。
她的眼泪流下来。
那些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来,顺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往下流。她抬起手,擦了擦,但眼泪止不住,越擦越多。
“一舟……”
江波扶住她。
“妈,我会查下去的。我会找到真相。”
秀英点点头。她说不出话,只是点头,不停地点头。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她的腿。
她蹲下去,摸著它的头。
“好狗。”
从造船厂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江面染成一片金红,那顏色像血,又像火。
江波站在江边,看著那片江水。
江水在夕阳下泛著红光,缓缓流淌。江面上有船驶过,汽笛声远远传来,低沉而悠长。几只水鸟从芦苇丛里飞起来,扑棱著翅膀掠过江面,叫声清脆。
他爸来过这儿。贺无岸来过这儿。秀英来过这儿。那些死去的人,都来过这儿。
现在,他也来了。
他拿出手机,打给刘桐。
“查一下1992年12月,江城公安局所有跛脚警察的名单。包括在职的,退休的,调走的,失踪的。”
刘桐应了一声。
江波掛了电话,看著江水。
江水还在流,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
它看过多少人,多少事,多少秘密。
现在,那些秘密,要浮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