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旧箱(2/2)
矿道里和往常一样。
黑暗,潮湿,空气稀薄。油灯掛在岩壁上,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镐头砸在石头上的声音从矿道深处传出来,沉闷而有节奏。猴三的竹鞭甩在空气中的脆响,铁头拳头砸在矿工身上的闷响,矿工们被打之后的呻吟和咳嗽——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永远没有结尾的、悲伤的歌。
陆崖在东五区凿了一天的岩壁。他挖了五十多斤幽光石,比平时多了一点,但没有多到引人注目的程度。他的筐比別人重,肩膀压得通红,皮磨破了,结了一层厚厚的茧。但他没有吭声。他把矿石装进筐里,背到矿道口的过磅处,猴三称了称,在册子上划了一笔,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五十三斤”,然后摆了摆手。
猴三今天没有抽人。他的竹鞭別在腰后,鞭梢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摆动。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那双灰色的、像脏石子一样的眼睛——在陆崖身上多停了一息。只是一息,但陆崖感觉到了。猴三在看他。不是普通的看,而是在掂量什么,在估算什么。也许是在算陆崖每天多挖的十斤矿石值多少钱,也许是在算陆崖欠陈骨的一百二十枚灰幣还差多少,也许是在算——陆崖身上的源纹波动又强了多少。
陆崖低下头,扛著空筐走回矿道。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他的呼吸很稳——吸四拍,屏四拍,呼六拍,停两拍。他在心里默默地数著,用老钟教他的呼吸法控制著自己的身体。他的手心里有银光在跳动——不是真的跳出来,而是一种內在的、像脉搏一样的热度。那颗石头虽然藏在石床底下,但它的力量已经和他的源纹连在了一起,即使隔著泥土和石板,他也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收工后,他没有回住处。他直接去了镇子后面的空地。
五
这次他带著那颗银色的石头。
他把石头从藏匿点取出来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他从来没有把石头带出过屋子。它太亮了,太强了,太容易被探测石感应到了。但他必须用它来练功。老钟说过,源纹晶的力量只有在靠近身体的时候才能被吸收。隔著一层泥土和铁盒,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但无法真正把它的源力引到自己的源纹里。
他把石头塞进怀里,贴著胸口。石头是温热的,像刚被太阳晒过。它的心跳和他的心跳合在了一起,一下,两下,三下。他用一只手按住胸口,把石头压得更紧一些,银色的光从衣服的缝隙里透出来,像一根根细细的银针。他快步走出屋子,穿过镇子,走过废弃的石屋区,走过尾矿堆,走过那条乾涸的排水沟,到了镇子后面的空地。
空地上很安静。穹顶上的幽光石从翠绿变成了暗绿,天要黑了。风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得那些灰绿色的杂草东倒西歪。那块被风蚀出凹坑的大石头还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哨兵。地上的碎石比以前多了很多,都是他这些天用刀劈出来的——大大小小,形状各异,散落在空地上,像一个小型的採石场。
他走到大石头旁边,把褂子脱下来,叠好,放在石头顶上。然后他坐进凹坑里,背靠著石壁,双腿盘起,双手手心朝上搭在膝盖上。他把石头从怀里掏出来,攥在左手心里。石头在黑暗中发著银色的光,照亮了他的脸,照亮了他的胸口,照亮了他手臂上的源纹。
他闭上眼睛,开始呼吸。
吸四拍,屏四拍,呼六拍,停两拍。
热气从肚子里升起来。那团热气经过前两天的修炼,已经比之前大了很多,从锅口大变成了更大的锅口,几乎占满了整个腹腔。它的顏色从亮银色变成了炽白色,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恆星。它在肚子里旋转,速度很快,像一只被鞭子抽打的陀螺。
他把源力从肚子里引到左手掌心。源力触碰到石头的那一刻,石头的光猛地亮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像月光一样的银光,而是一种炽烈的、像太阳一样的光。光从他的指缝间炸开,把整个空地照得如同白昼。他闭著眼睛都能感觉到那种刺目的亮,像有人在他面前点了一盏太阳。
光涌进了他的身体。
不是慢慢地、温和地流进来,而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光从他的左手掌心涌入,沿著他的源纹往上冲,速度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他能感觉到源纹在被撑开——不是疼,而是一种酸胀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撑大的感觉。源纹的壁在向外扩张,一点一点地,一寸一寸地。扩张的速度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自己身体里发出的声音——不是真实的声响,而是一种內在的、像竹子拔节一样的噼啪声。
他把那股光引到了右手。
银色的光从他的左手涌进身体,流过胸口,流过肩膀,流过手臂,从右手掌心涌出去。光在右手掌心匯聚,凝聚,成形。
刀出来了。
不是从手指长慢慢长出来的,而是一下子就成形了。刀从右手掌心长出来,像一棵从土里突然冒出来的树苗,瞬间就长到了小臂长。然后它继续长,从小臂长到了肘部,从肘部长到了上臂,从上臂长到了肩膀。
整条右臂都被银色的光包裹著。光不是散乱的,而是凝聚成了一把刀的形状——长,窄,刀尖锋利,刀刃上有一层快速流动的光,像一条湍急的河流。刀背是厚的,有一道微微的弧线,刀柄处有银色的纹路缠绕,像缠上去的丝线。刀身从他的肩膀一直延伸到指尖,像他的整条右臂变成了一把银色的剑。
但这一次,刀更长了。比昨天长了不止一寸。刀刃上的光流动得更快了,快得像一条发光的瀑布,快得他几乎看不清光的纹路。嗡嗡声变大了,大到整个空地都能听见,大到地上的碎石被震得微微跳动,大到穹顶上的灰尘被震得簌簌往下落。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右臂被银光包裹著,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像一盏被点亮的灯。他的手指在银光中显得很白,白得像透明的玉。他的手掌心里有一团光在旋转,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他站起来,从石头的凹坑里走出来,赤著脚踩在碎石上。他找了一块脑袋大的石头,放在地上,站定,深吸一口气。他把肚子里那团热气全部引到了右手,引到了刀上。刀身猛地一亮,亮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挥刀。
刀光闪过,银色的光从刀刃上炸开,像一颗银色的星星在空地上爆炸。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但他能感觉到——刀劈进了石头里。
他睁开眼睛。石头裂了。从顶部到底部,整整齐齐地裂成了两半。裂缝的宽度大约有一张纸那么厚,裂缝的边缘是光滑的,银色的,像被一把烧红的刀切开的黄油。他把两半石头捡起来,看了看断面。断面是平整的,像被人用锯子锯开的一样。
他把石头扔在地上,又找了一块更大的石头——有脸盆那么大。他挥刀,石头裂了,这次不是裂成两半,而是裂成了三块。有一块从侧面崩了出去,滚到草丛里。他走过去捡起来,看了看断面的纹路,比昨天平整了很多,但还是有一点点歪。
“还不够稳。”他想。
他继续练。挥刀,劈石,再挥刀,再劈石。一块,两块,三块。空地上的碎石越来越多,像一个小型的採石场。他的右臂被银光包裹著,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像一盏移动的灯。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不是真的声音,是他的错觉,是他的身体在散热。
他劈了大约二十块石头,直到肚子里的那团热气从锅口大缩成了碗口大,顏色从炽白色变成了亮银色。他的源力消耗得差不多了。他把刀收了回去,刀从整条手臂长缩成了小臂长,从小臂长缩成了手掌长,从手掌长缩成了手指长,最后消失了。光回到了他的身体里,他的右臂恢復了正常的顏色。
他把石头塞回怀里,贴著胸口。石头还在跳,比之前慢了一些,但还在跳。他用一只手按住胸口,快步走回住处。穹顶上的幽光石从暗绿变成了墨绿,天快黑了。他走回屋子,把石头放回藏匿点——石床底下的铁盒里,盖上泥土,压上石板。石板按下去的时候,他感觉石头在下面跳了一下,像一只被关进笼子的小动物。
他躺在石床上,把双手叠放在肚子上,感受著那团热气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恢復。它从碗口大变成了盆口大,从盆口大变成了锅口大。不快,但很稳。
他盯著屋顶那个洞。洞口里的绿光还是那么惨澹。但他的脑子里全是那把刀的银光,和那些被劈开的石头。他的刀一天比一天长,一天比一天稳。他的源纹一天比一天宽,一天比一天亮。他的源力一天比一天强,一天比一天多。
他把手伸进墙缝,摸了摸那块盖住藏匿点的石板。石板是凉的,粗糙的,和周围的石头没有区別。但下面有银色的光,在黑暗中静静地燃烧。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姐。”他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