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旧箱(1/2)
一
第二天,陆崖醒得比平时早。
穹顶上的幽光石从深黑变成了墨绿,矿区的新一天刚刚开始。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练呼吸,而是直接从石床上坐起来,穿上褂子,扣好扣子。他的动作很轻,怕惊动了石床底下那颗石头——它还在跳,一下,两下,三下,透过泥土、铁盒和石板,传到他的脚底,像地脉深处传来的心跳。
他蹲下来,把手指伸进墙缝,摸了摸那块盖住藏匿点的石板。石板是凉的,粗糙的,边缘的缝隙被灰尘填得很实,看不出任何被撬动过的痕跡。他把手指缩回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药味,没有石头的气味,只有灰尘和铁锈。猴三不会发现。至少今天不会。
但他不能只靠藏。他需要让猴三不想走进这间屋子。药味是第一道墙,木箱是第二道。木箱必须有一个替代品,一个和原来差不多大小的、放在同样位置的、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木箱。猴三不会记得陆崖原来那个木箱长什么样——那种破箱子在矿区到处都是,没人会多看一眼。但原来的木箱突然消失了,墙角空了一块,猴三就会注意到。空的地方比满的地方更扎眼。
他需要去借一个木箱。
二
他没有先下矿。铜锣还没响,他还有一点时间。他走出屋子,沿著碎石路往镇子东边走去。穹顶上的绿光照在路上,把碎石照得像一颗颗暗绿色的石子。风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凉颼颼的,吹得他的褂子贴在身上。他走得很快,草鞋踩在石头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要去赵老四家。
赵老四就是之前因为差十斤幽光石被陈骨扣了五文钱、后来又被打断三根肋骨的那个花背。他的家在镇子东边的一条窄巷子里,屋子比陆崖的还小,屋顶塌了一角,用一块铁皮盖著,铁皮上压著几块碎矿石。门是木头的,歪斜著,门板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纹,用铁丝缠了两道。
陆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三下。门从里面推开了,赵老四的老婆站在门口。她是个瘦小的女人,脸上全是皱纹,头髮花白,两只手粗糙得像树皮。她穿著一件灰黑色的褂子,褂子上全是补丁,有的补丁叠著补丁。她的眼睛红肿,眼眶下面有深深的青黑,是熬夜熬出来的。
“谁?”她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婶,是我,阿崖。”陆崖说。
赵老四的老婆认出了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屋里很暗,只有灶膛里一点余火,暗红色的,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药味,苦的,涩的,和石狗家的药味一模一样——白大夫开的药,治伤的药,治肺癆的药,治一切矿区病的药,都是同一个味道。
赵老四躺在床上。
他躺在床上,背靠著墙,身上盖著一床薄被。被子是灰白色的,洗得发白,上面有几个破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他的脸瘦得只剩皮包骨头,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他的嘴唇是灰白色的,没有一丝血色,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跡。他的胸口缠著布条,布条上渗出一片暗红色的血渍——是被铁头打断的肋骨,还没有接好,断骨戳破了皮肉,每呼吸一次就疼得他直咧嘴。
陆崖站在门口,看著赵老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半个月前,赵老四还能下矿,还能背矿石,还能跪在地上给陈骨磕头。现在他躺在床上,连翻身都翻不了。他的源纹——陆崖用感知“看见”了——灰色的,很淡,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旧纸。胸口的源纹几乎断了,那里有一团黑色的、像瘀血一样的东西,堵住了所有的通道。那是断骨压住了源脉,如果不接好,他的源纹就废了。但在矿区,断了肋骨,没有人会给你接。白大夫只会开几服止痛的药,让你自己躺几个月,运气好长好了,运气不好——就像赵老四这样,躺在床上等死。
“四叔。”陆崖轻声叫了一下。
赵老四睁开眼睛。他的眼睛浑浊,眼白髮黄,瞳孔周围有一圈灰白色的环。他看著陆崖,看了几息,然后撑著身子坐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胸口的布条就渗出一丝新的血。他咬著牙,没有出声,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阿崖。”赵老四的声音沙哑,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闷闷的,碎碎的,“你怎么来了?”
“四叔,您家有多余的木箱吗?”陆崖站在门口问,没有走进去。他怕自己身上的灰尘让赵老四咳嗽,也怕自己站得太近会让赵老四的老婆多烧一壶水——水是要钱的。
“你要木箱干啥?”赵老四撑著身子,换了个姿势,把后背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
“装东西。我那个破了。”
赵老四想了想,抬起一只乾枯的手,指了指墙角。“那个,拿去用。反正也没人用。”
陆崖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墙角放著一个木箱,比陆崖原来那个还大一些,旧,但结实。木箱是松木的,表面没有上漆,木头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边角被磨圆了,钉子生锈了,但箱体没有裂缝,盖子也完好。箱子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看来已经很久没有人动过了。
“谢谢四叔。”陆崖走过去,把木箱扛起来。木箱比他预想的沉一些,里面好像是空的,但木头本身重。他用肩膀顶住箱底,一只手扶著箱沿,另一只手撑著膝盖,站起来。
“阿崖。”赵老四叫住他。
陆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小心点。”赵老四说,“陈骨最近在查人。查源纹的事。你那个朋友老钟,被他的人翻了好几次屋子。你也要小心。”
陆崖沉默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扛著木箱走了出去。
三
他扛著木箱走回自己的屋子,把木箱放在原来那个位置——墙角的左侧,离石床大约三尺远,和原来那个木箱的位置一模一样。他蹲下来,调整了一下木箱的角度,让它的朝向和原来那个木箱一致。然后他站远了几步,看了看,又走近了看了看。大小差不多,顏色差不多,新旧程度也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换了。
他把昨天从劈碎的木箱里捡出来的碎布,一块一块地叠好,放进新木箱里。碎布有红色的、灰色的、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叠彩色的信纸。他把那面小镜子也放了进去——镜子是圆的,巴掌大,镜面上有一道裂纹,照出来的人脸是歪的。他把那把断了齿的木梳也放了进去——木梳是竹子的,齿断了三根,剩下的齿也磨得圆了。他最后把那幅炭笔画放了进去——画上两个人,一大一小,手牵著手,脸是歪的,但笔触很轻,很柔,像怕画疼了纸。
他把木箱的盖子盖上,用手按了按。盖子合得很严,不会自己弹开。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那个木箱。木箱是旧的,但不是原来的那个。原来的那个被他的刀劈成了碎片,捆在墙角,用绳子扎著。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理那些碎片。扔了,捨不得。留著,占地方。也许以后可以用那些碎片生火——冬天的矿区很冷,柴火比灰幣还贵。但他不想用它生火。那是姐姐的箱子,即使碎了,也是姐姐的东西。
他蹲下来,把捆碎片的绳子解开,把那些木块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摆在地上,像拼图一样试著拼回去。拼了几块,拼不上了——刀劈得太利,断口太光滑,有些木块薄得像纸,一碰就碎。他把木块重新捆好,塞回墙角,用一块破布盖住。
陈骨不会知道箱子换了。猴三也不会问。猴三不会注意到一个木箱的替换,他只会在意屋子里有没有多出什么东西、少了什么东西。木箱还在,大小差不多,位置一样,他就不会多想。
陆崖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铜锣响了。他要去下矿。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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