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 老周的最后一句话(1/2)
沈牧之第二次去疗养院,是一个礼拜之后。天阴了,云层压得很低,灰色的,像一床没洗过的棉被盖在山头上。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冷,刺骨。他把夹克拉链拉到最高,缩了缩脖子。铁门还是那样,漆面起泡,锈跡斑斑。门没锁,一推就开了,吱呀一声,像有人在门轴里嘆气。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往下掉,落在石板路上,落在台阶上,落在轮椅碾过的车辙印里。落叶没人扫,积了厚厚一层。沈牧之的脚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嚼一片很薄很脆的东西——味道不甜,也不苦,只是乾涩。
老周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开著,灯没开。沈牧之站在门口,看到老周坐在轮椅上,面朝窗户。窗户关著,窗帘拉著,没有光透进来。他不知道他是在看外面还是把自己关在里面,也许他已经分不清外面和里面了。外面是山,是树,是那条通向界河的路;里面是墙,是床,是那扇再也不会被儿子推开的门。他在里面待太久了,久到忘了外面的模样。
沈牧之走进去,坐在床沿上。床单还是白的,洗得发硬,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压在褥子底下,像刀切过一样。枕头放在床头,被子的折角稜角分明,老周已经不躺床了。他把自己嵌在轮椅里,嵌在那扇窗前,嵌在那道他自己砌的、连自己都推不倒的墙中间。墙不倒,他出不来。
“沈律师,您来了。”老周的声音比上次更低了,像一根快要断的弦,在风里颤著,隨时可能崩开。沈牧之没有应,等著他自己往下说。
“林深安全吗?”
“安全。”
老周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下巴往下顿了那么一两厘米。够了。
“那就好。”
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动了一下,不是敲,是无意识地在抚摸那道被他手掌磨了无数遍的扶手。漆面磨没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木纹一条一条的,像乾涸的河床。他把自己的指纹一天一天地磨掉了。现在那把轮椅扶手上找不到他的指纹,只剩木头本来的纹路。
沈牧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林深的照片,递过去。老周接过,手不抖了,不是不抖,是已经没有什么力气抖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蹭著,指尖在上面停了很久。
“他瘦了。”老周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
“路上瘦的。以后会胖回来。”
老周把手机还给沈牧之,没有再看一眼,把脸转回去面朝窗户。
“我唯一做对的事,就是生了他。唯一做对的选择,就是让他离开我。他跟著我,活不到现在。不是那些人会杀他,是那些事会把他压垮。那些事太重了,我扛了那么多年,扛不动了。他扛不起。我不让他扛。”
老周的声音停了一下。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著笔签下那些把別人送进深渊的名字,也曾经扶著自行车后座教会林深骑车。如今手背上全是老年斑,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像老树根。指甲很久没剪了,长了,发黄,边缘参差不齐。
“沈律师,我死了以后,他会来看我吗?”
沈牧之看著他。他的侧脸被窗外的光勾出一道淡淡的轮廓,鼻樑很直,下巴很尖。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很好看的人。老了以后,骨头还在,肉没了,皮肤掛在骨头上,像一件洗了太多遍、已经撑不起任何身体线条的旧衣服。
沈牧之没有回答。老周等了一会儿。
“他不会来了。他来了,看到我这样,他会哭。他不想让他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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