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 老周的最后一句话(2/2)
轮椅往前推了几厘米,离窗更近,离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窗外的景色更近。
“沈律师,您走吧。”
沈牧之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走廊里的灯没亮,不是声控的,是开关被人关掉了。他站在黑暗里,等著那盏也许永远不会再亮起来的灯,身后传来老周的声音,很低,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
“让他好好活著。別来找我。”
沈牧之推开门。走廊里的灯亮了,不是声控的,是他推门时碰到的开关。光很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走出去。他站在走廊里,没有马上离开,等著那盏灯灭。灯没灭。灯不是声控的,不会因为他不出声就自己灭掉。它会一直亮著。亮到有人来关,亮到灯泡烧坏,亮到这栋楼被拆的那一天。
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走廊里不能抽菸,他知道。他只是想叼著,菸嘴的过滤棉被牙齿咬著,一点一点变形,滤嘴里的纤维被压扁,失去了弹性。他把它从嘴里取下来,看了看滤嘴上那两排牙印,又叼回去。
护士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著托盘,上面放著药瓶和针管。她看了沈牧之一眼,目光在他嘴里那根没点著的烟上停了一下,没说话,推开老周的门,走进去。
门没关。
沈牧之站在门口,看著护士给老周量血压、测体温、换输液瓶。老周闭著眼睛,没有看她,也没有看他,像一具已经用旧了的躯壳。身体还在这里,呼吸还在起伏,人已经不在了。他去哪了,没人知道。也许在界河边看著对岸,也许在更远的地方,也许就在这间屋子里,在那扇窗前,在那堵墙前,在那片看不见太阳的天花板下面。他哪也去不了。他把自己锁在这里了。钥匙在他手里,他不想开门。
护士端著托盘走出来,把门带上。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光从门缝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长方形。沈牧之站在那道长方形旁边,没有往里面看。他不是不敢看,是不想看了。老周的脸他记住了,不需要再看。
他转过身,把烟从嘴里取下来,装回烟盒。走廊很长,灯很亮,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迴荡得很远,像有人在远处跟著他走。他下了楼,穿过院子。老榕树的叶子还在落,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去拂。
他走出铁门,站在门口,把那根烟从烟盒里抽出来,点著了。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里散开,和灰濛濛的天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老刘在车里等著,看到他出来,发动了引擎。沈牧之把烟抽完,按灭在铁门框上。上了车,老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沈律师,回酒店?”
“嗯。”
车驶出疗养院。后视镜里,那栋楼的灯没有亮,也许亮了,被窗帘挡住了。他不知道老周有没有把窗帘拉开,不知道他还在不在窗前。也许在,也许不在。也许他已经被护士扶上了床,也许他还坐在轮椅上,也许他已经闭上了眼睛。
沈牧之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车窗外,天色彻底暗了。路灯还没亮,路面上只有车灯照出的那两道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两道长长的口子。光柱的尽头是黑暗,黑暗的尽头还是黑暗。他不知道老周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他也许不想看了,看了一辈子的太阳,没有哪一天是真正为他升起来的。它照在那些人的豪宅上,照在他们的庄园上,照在他们用那些脏钱堆砌的游泳池上。他坐在轮椅上,窗户关著,窗帘拉著。光透不进来,他也不想让它透进来。
他把自己关在了一个没有光的地方,关了很多年。光来了,他不想开门了。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开了门,光太刺眼,他看不清站在光里的人是谁。也许是林深,也许是那些被他害过的人,也许是那些他以为自己能救、最后却没救成的人。他不敢看他们,他寧可待在这个没有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