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邀请(2/2)
沈牧之从梯子上下来,站在他旁边。“卡拉瓦乔在邀请我们。”
“邀请我们什么?”
“邀请我们走进他的画里。他画了六个人。赵大柱、刘大全、林小曼、王德胜、李春花、孙丽。五个是波洛克记录的。孙丽是波洛克没有记录的。卡拉瓦乔自己找到了她。”
“她在哪里?”
沈牧之看著那幅空白的画布。“也许在这里。也许她来过。也许她还在。”
秦墨把墙上的画一幅一幅地取下来,装进带来的袋子里。最后一幅空白画布,他也取了下来。背面写著一行字,铅笔写的,很淡:“城南,废弃的水塔。她在等你们。”
秦墨把画布装好,爬出地下室。阳光照在脸上,刺眼。他站在桥下,看著那个洞口。卡拉瓦乔在指引他们。他在说——去找她。她还在等。
“沈牧之,城南废弃的水塔。在哪里?”
沈牧之拿出手机,查了一下。“城南老工业区。一座水塔,废弃二十年了。就在这附近,往西走一公里。”
两个人上了车。秦墨发动了引擎,往西开去。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旧。废弃的工厂,倒塌的围墙,生锈的铁门。水塔在一条土路的尽头,红砖砌的,很高,顶上有一个巨大的水箱,已经锈穿了。塔身爬满了藤蔓,窗户都碎了。
秦墨下了车,走到水塔下面。门开著,铁门已经锈烂了,半掛在门框上。他走进去,里面很暗,有一股灰尘和铁锈的气味。楼梯是旋转的,铁板铺的,踩上去哐哐响。他往上走,一圈一圈,走到最上面。水箱的下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窗户破了,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光斑。墙角坐著一个人。女人,四十多岁,头髮花白,脸上有疤,穿著一件旧棉袄。她蜷缩著,背靠著墙,膝盖抵著胸口。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很乾净,像是从来没有被这座城市污染过。王德胜的眼睛,李春雨的眼睛。那些躲了二十多年的人的眼睛。
“孙丽?”秦墨问。
她看著他,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秦墨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幅画——她的画像。他把画举到她面前。
“卡拉瓦乔画了你。他在找你。”
孙丽看著那幅画,眼泪流下来了。无声的,从那双很亮很乾净的眼睛里流出来。
“他找不到我。”她的声音很轻,“我躲了他很久。”
“他死了。”
孙丽抬起头。“死了?”
“死了。他的作品——他画了你。但他没有杀你。他让你活著。”
孙丽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他来找过我。他说——『你该出来了』。我不信。我跑。我躲在这里。躲了两年。”
“两年?”
“两年。我失踪了二十六年。前二十四年,我躲在別的地方。最后两年,躲在这里。”
秦墨看著她。“孙丽,你母亲等了你六年。她去世了。2005年。心臟病。”
孙丽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她知道你还活著吗?”
“不知道。她以为我死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孙丽,你还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孙丽看著他。她的眼睛还是很亮,很乾净。她慢慢站起来。腿瘸了,站不直。秦墨扶著她,走下楼梯。一圈一圈,慢慢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走出水塔的时候,阳光刺眼。孙丽眯了眯眼睛,用手挡住光。她站在那里,看著天空,看了很久。
“二十六年没见过太阳了。”她说。
秦墨扶著她上了车。沈牧之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他看著孙丽,看了很久。
“孙丽,你母亲葬在城南公墓。你要去看看她吗?”
孙丽低下头。“我回不去了。”
“为什么?”
“她等了我六年。我没回来。我没脸见她。”
秦墨看著她。“她等了你六年。她不是要你回来。她是要你活著。你还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孙丽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我去。”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往城南公墓。孙丽坐在后排座上,一直看著窗外。她什么都看,什么都记。像是要把二十六年没看到的,都补回来。
到了公墓,秦墨扶著她走进去。一排一排的墓碑,整整齐齐的。赵淑芬的墓在7排3號。墓碑很小,灰色的,上面刻著赵淑芬的名字,生卒年份。孙丽蹲下来,看著那块墓碑。她没有哭。她只是蹲在那里,看著。
“妈,我回来了。”
风吹过来,松柏沙沙响。秦墨站在那里,看著孙丽。她瘦瘦小小的,蹲在墓碑前面,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还没有倒的树。他想起方诚留给他的那封信——“你活著,比什么都重要。”孙丽活著。赵淑芬等了六年,没等到。但她女儿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他转过身,走出公墓。沈牧之跟在后面。
“孙丽找到了。林小曼呢?”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还在找。波洛克知道她在哪里。卡拉瓦乔也知道。他们会告诉我们的。”
他发动了车子,开出了城南公墓。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挡风玻璃上,刺眼。他把遮阳板放下来,继续开。前方是城市的方向,是那些还在躲的人的方向。波洛克在记录,卡拉瓦乔在指引,秦墨在找。
他找到了王德胜,找到了李春花,找到了孙丽。还有林小曼。她还在某个地方,躲著,等著。他会找到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