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方诚的生日(2/2)
秦墨翻开第一页,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李大山的名字。他查了陈秀英的地址。城东,一个叫“东林”的小区。他站起来,拿起车钥匙。下了楼,老周在值班室里抬起头。
“又出去?”
“嗯。去一趟城东。”
“找谁?”
“李大山的妻子。”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1999年那个?”
“对。”
“还查得到吗?”
“查得到就查。查不到就记著。”
老周点了点头。“去吧。”
秦墨走出档案室,上了车。城东的老小区在郊区,开车要半个小时。他到了之后,按照地址找到了那栋楼。六层的红砖楼,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了。他上了四楼,敲了402的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敲。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头探出头来。
“你找谁?”
“陈秀英。李大山的妻子。”
“老陈啊。走了。去年走的。”
“走了?去哪里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死了。肺癌。查出来就晚期了。她男人失踪之后,她就一直咳。咳了二十多年。”
秦墨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你是她什么人?”老头问。
“警察。查她丈夫的案子。”
老头嘆了口气。“她等了一辈子。没等到。”
秦墨点了点头。“谢谢。”
他下了楼,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笔记本,在李大山的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字:“妻子已去世。未告知。”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照在老小区的楼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陈秀英等了二十五年,没等到。她死了。她不知道丈夫在哪里,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不知道他永远回不来了。她死了。
他发动了车子,开回了档案室。老周在值班室里,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
“找到了?”
“没有。死了。肺癌。”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又一个等不到的。”
秦墨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笔记本,看著李大山那一页。在上面又加了一行字:“妻子已去世。等不到。”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不在了。垃圾箱旁边空荡荡的。他看著那个空位置,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回到桌前,打开另一本案卷。1998年的失踪案。一个叫赵大牛的人,在城北的一个工地上失踪了。案卷只有一页纸。报案人是他的妻子,叫孙秀兰。出警民警:马建国。结论:“可能自己走的。”
他查了孙秀兰的地址。城北,一个叫“北苑”的小区。他站起来,拿起车钥匙。下了楼,老周在值班室里抬起头。
“还出去?”
“嗯。还有一个。”
老周看著他,没有说什么。秦墨走出档案室,上了车。城北的老小区在郊区,开车要四十分钟。他到了之后,按照地址找到了那栋楼。五层的红砖楼,外墙的水泥已经掉了一半。他上了二楼,敲了201的门。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后面。头髮全白了,背驼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她的眼睛浑浊了,但看到秦墨的时候,亮了一下。
“你找谁?”
“孙秀兰。赵大牛的妻子。”
“我是。你是谁?”
秦墨掏出证件。“刑侦支队的。赵大牛的案子。”
孙秀兰的手开始发抖。她扶著门框,看著秦墨。
“查到了?”她的声音很轻。
“查到了。”
“他是不是回不来了?”
“是。”
“怎么死的?”
“被人害的。”
“谁?”
“恆远地產的人。陈国栋、刘志强、赵德胜。还有警察马建国。”
孙秀兰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上布满了老年斑,指甲剪得很短。
“他在哪里?”
“城北。那个工地的坑里。”
孙秀兰点了点头。“那个坑,我知道。他说过。他说工地上有个坑,很深。他说『不知道要填什么东西进去』。第二天,他就没回来。”
她抬起头,看著秦墨。“我等了他二十六年。”
秦墨看著她。“孙秀兰,赵大牛的尸体——还没有找到。那个坑,没有挖。”
孙秀兰沉默了一会儿。“不挖了。让他留在那里吧。他盖的楼,他守著。”
秦墨点了点头。“孙秀兰,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孙秀兰摇了摇头。“没有了。知道了,就不等了。”
秦墨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孙秀兰,你一个人住?”
“一个人。儿子在外地。过年才回来。”
“你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腿不好,走不远。”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她。她站在门口,瘦瘦小小的,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还没有倒的树。
“孙秀兰,保重。”
“保重。”
秦墨下了楼,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拿出笔记本,翻到赵大牛那一页。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告知”。在“孙秀兰”三个字旁边,写上了“她说,不挖了。让他留在那里。他盖的楼,他守著。她一个人住。腿不好。”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著老小区的楼。他发动了车子,开回了档案室。
老周在值班室里,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
“找到了?”
“找到了。她还活著。告诉她了。”
“她怎么样?”
“她说『知道了,就不等了』。”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又一个等到了。”
秦墨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他看著那些家属说的话——“不挖了。让他留在那里吧。他盖的楼,他守著。”“不等了。”“知道了,就不等了。”“我终於可以睡了。”“我老婆可以安息了。”“等不到。”“等不到。”“知道了,就不等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路灯亮著,照著空荡荡的垃圾箱。那只黄白花的猫不知道去了哪里。他看著那个空位置,看了一会儿。
他转过身,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暗。他下了楼,走出档案室。院子里的槐树光禿禿的,枝干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今天又还了一个。”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翻到赵大牛那一页,看著那行字——“她一个人住。腿不好。”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他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