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审判(1/2)
审判是在十二月的一个上午开始的。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法庭。秦墨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很长的队。记者、旁听群眾、受害者家属,还有几个穿制服的警察。他穿过人群,走到法庭门口,出示了证件。法警看了一眼,让他进去了。
第一法庭很大,能坐两百人。旁听席的椅子是深棕色的木质摺叠椅,坐上去会吱呀吱呀响。秦墨选了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来。他把夹克的拉链拉开,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放在膝盖上。
人陆续进来。八点五十分,旁听席差不多坐满了。秦墨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赵建国坐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旁边是省纪委的两个人。沈牧之从门口走进来,扫了一眼旁听席,看到秦墨,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你没睡好?”沈牧之看著他。
“睡了。你呢?”
“差不多。”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法庭里很安静,有人在翻笔记本,有人在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九点整,法官进来了。审判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方脸,头髮梳得很整齐,法袍穿得一丝不苟。他坐在审判席中间,翻开面前的卷宗,声音不高不低:“带被告人。”
旁听席上所有人都安静了。侧门开了。第一个被带进来的是赵德胜。他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袄,头髮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他走得很慢,法警扶著他走到被告席上。他的手在发抖,扶住桌面的边沿,才站稳了。
第二个被带进来的是刘志强。他比赵德胜年轻一些,但头髮也白了。他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没有穿號服。他的表情很平静,跟在桐城开建材店的时候一样——木然,像是什么都无所谓了。
第三个被告席是空的。审判长念出了马建国的名字。没有人应。他已经死了。
审判长开始核对身份、宣读案由。声音平稳,不急不慢,像是在念一份跟任何人都无关的文件。秦墨坐在旁听席上,看著赵德胜和刘志强的背影。赵德胜的背驼了,整个人缩在被告席上,像一截快要烧完的蜡烛。刘志强坐得很直,双手放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公诉人站起来,开始陈述案情。他的声音很大,在法庭里迴荡。他从1998年开始讲——恆远地產与g省化工厂签订废料处理协议。他把时间线一点一点地往前推:2002年恆远东城开工,张大年失踪;2003年恆远西城开工,刘大勇失踪;2005年恆远花园开工,李建国失踪;2006年恆远第二项目开工,陈小军失踪;2007年恆远花园二期开工,王建国失踪;2009年东方家园开工,张志远失踪;2019年恆远新城开工,孙德胜被杀。每一个项目,每一个坑,每一车废料,每一个失踪的人。他把刘志强的日记一页一页地投到大屏幕上,字跡在灯光下清清楚楚。
旁听席上有人在哭。秦墨没有回头。他听出来是张桂兰的声音。李建国的妻子。她等了二十年,终於等到了这一天。
公诉人念完了。审判长看著赵德胜。“被告人赵德胜,你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有什么意见?”
赵德胜站起来。他的手扶著桌面,身体在发抖。
“没有意见。都是我乾的。”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说了什么。法警敲了一下桌子,安静了。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参与这些事的?”审判长问。
“1998年。恆远地產刚成立的时候,我就在了。刘志强找的我,说有个活,工资高。我去了。第一车废料,是我带著人倒的。”
“你知道那些废料有毒吗?”
“知道。味道很重,闻了就头晕。刘志强说没事,盖了土就闻不到了。”
“那些失踪的工人,是怎么回事?”
赵德胜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他们看到了。看到了倒废料,看到了坑里的东西。刘志强说『处理一下』。我就——让他们走了。”
“怎么走的?”
赵德胜沉默了很久。“有的推下去了。有的自己掉下去的。有的——跑了。”
“跑了的人呢?”
“找不到了。刘志强说不用找。反正没人找。”
旁听席上,张桂兰的哭声更大了。有人在安慰她,声音很轻。
审判长看著刘志强。“被告人刘志强,你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有什么意见?”
刘志强站起来。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没有意见。都是我安排的。”
“废料是从哪里来的?”
“g省化工厂。1998年签的协议。他们出废料,我们出场地。一车五千块。”
“你知道那些废料有毒吗?”
“知道。化工厂的人说了,致癌的。埋在底下,几百年都烂不了。”
“那些失踪的工人,是你安排的?”
“是我让赵德胜做的。他执行。”
“你知道那是犯法的吗?”
刘志强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但陈总说,不能让人知道。他说『有什么事,我顶著』。我信了。”
“陈国栋已经被判刑了。你知道他判了多少年吗?”
“知道。八年。”
“你觉得够吗?”
刘志强没有回答。
审判长继续问。“刘志强,你为什么要留那些证据?日记、合同、地图。你为什么要留著?”
刘志强沉默了很久。法庭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
“因为我睡不著。”他的声音很低,“从第一个坑开始,我就睡不著。我每天晚上做梦,梦到那些工人站在坑边上,看著我。他们说『刘哥,救我』。我救不了。我把他们埋了。”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刘志强抬起头,看著审判长。“报警?马建国就是警察。他收了钱,帮我们填的坑。我报警,不就是自投罗网吗?”
审判长沉默了一会儿。“你后来把证据交给了方诚。为什么?”
“因为他来找我了。他说他是李彦斌。他说他知道所有的事。他说他不是来抓我的,他是来还债的。”
“还什么债?”
“他欠的。他也是那五个人中的一个。他推过陈默,他欺负过陆鸣。他说他要还。”
“他后来怎么还的?”
刘志强低下头。“他把所有的证据都收齐了。他查了每一个项目,每一个坑,每一个人。他找到了我,找到了赵德胜,找到了所有参与过的人。他说『你们不用说了。剩下的,我来』。”
“他说的『剩下的』,是什么意思?”
“他用自己的命还了。”
旁听席上很安静。没有人哭了。张桂兰也不哭了。所有人都看著刘志强。
审判长翻开另一份卷宗。“被告人刘志强,你还有一项指控。恆远广场地下三层,挖出了人的遗骨。三具。其中两具,经dna比对,確认是李德厚和王秀兰。他们是方诚的父母。是你杀的?”
刘志强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是他们自己掉下去的。”
“赵德胜的证词不是这样说的。”
刘志强沉默了很久。“他们看到了。他们看到了车上的铁桶,看到了我们在倒废料。他们说要去报警。我跟他们说『別去』。他们不听。我——我推了他们一把。他们掉下去了。那个孩子——他妈妈抱著他,一起掉下去的。”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秦墨闭上眼睛。方诚的父母,还有那个五六岁的孩子。一家三口。他亲眼看到了父母掉进坑里。他那时候十七岁。他等了十七年,才把他们的骨头挖出来。他没有报警。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的父母是那样死的。
审判长沉默了一会儿。“被告人刘志强,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刘志强站起来。他站在那里,看著旁听席。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脸——张桂兰、李秀梅、那些等了十几年、二十年的人。
“我没什么要说的。该还的,还了。该判的,判。”
他坐下了。
下午,法庭继续开庭。公诉人传唤了证人。第一个是赵德胜。他已经从被告席上被带下来,站在证人席上。他的手还在抖。
“赵德胜,你在恆远地產工作了多久?”
“从1998年干到2010年。十二年。”
“你参与了几个项目?”
“所有的。恆远地產的每一个项目,我都参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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