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入太平(1/2)
一
城南没有庙会。
李元芳第二天在城南转了一圈,只看见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和一个补锅的匠人。
他蹲在路边等了半个时辰,正琢磨是不是被耍了,那个青衫男人又从巷子里冒了出来。
“兄弟,跟我来。”
於师兄——后来李元芳才知道他姓於,叫於充,是外黄分坛的“引路人”——领著他穿过一条窄巷,拐了两个弯,进了一座破旧的院落。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正堂的门窗都朽了,看起来废弃了很久。
正堂后面有一道暗门。
推开暗门,是一条向下的台阶,点著油灯。走下去,地下的空间豁然开朗——三间打通的地窖,能容纳百来人。
墙上掛著“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布幡,正中间供著一幅画像,画像上的人浓眉大眼、相貌堂堂,穿著杏黄色的道袍,手持九节杖。
“大贤良师。”於充恭敬地朝画像拜了拜。
李元芳学著他的样子也拜了拜。
地窖里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衣衫襤褸,面有菜色。
李元芳扫了一眼,心里记下了几个看起来不像流民的面孔——有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著虽旧但料子不差;还有一个年轻人,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茧,像是握刀握出来的。
都不是普通人。
於充让李元芳在最末一排坐下。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走到画像前,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面容清瘦,但声音洪亮。
“诸位皆是苦难之人,流落至此,无依无靠。大贤良师悲悯苍生,特遣我等在此设坛,救度有缘。”
他叫马元——是外黄分坛的坛主,马渠帅的族弟,在太平道中属於中层头目。
马元先讲了一段“道法自然,阴阳交替”的道理,然后话锋一转,说到当今天下:
“汉室失德,宦官乱政,豪强兼併,致使苍生涂炭。这不是你们命苦,是天道要变了。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大贤良师受天命而降,要建一个无剥削、无饥寒、人人平等的太平世界。”
人群中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咬牙切齿。
李元芳低著头,脸上露出麻木又带著一丝希冀的神情。
——
讲完了大道理,马元开始逐个接见新人。
每个人单独进旁边的小隔间。轮到李元芳的时候,於充陪著他进去。隔间里只有一张矮案,案上放著一碗清水、一碟黄纸符。
马元坐在案后,示意他跪下。
李元芳跪得乾脆。
“叫什么?哪里人?”
“燕双鹰。巨鹿广宗人。”
马元的眉毛动了一下。
“巨鹿广宗?大贤良师的老家?”
“是。”
“家中还有何人?”
“没了。都死了。蝗灾,饥荒,瘟疫。”李元芳刻意控制情绪,真正的悲伤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麻木的平静。
马元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入我道门,先要首过。”
首过——太平道的规矩,入教者必须在神像前跪拜,一一懺悔自己平生所犯之过错。杀人、偷盗、欺诈、不孝、不悌……什么都要说。
说是为了“洗清罪孽,获得新生”,实际上是为了掌握每个人的把柄。你懺悔过的那些事,都被记录在案。日后你若不忠,这些就是你的催命符。
李元芳早知道这条规矩。
他跪在张角画像前,开始一件一件地交代。
“八岁那年,偷了村里人的一个馒头。十岁,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十二岁,饿急了,宰了邻居一只鸡。十四岁……”
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过错,没有杀人放火,没有大奸大恶。
一个饥荒中长大的流民,能犯什么大错?
马元听完,不置可否,拿起一张黄纸符,在油灯上点燃,烧成灰,落入那碗清水中。
符水。
“喝了。”马元把碗推过来。
李元芳端起碗,一饮而尽。
符灰的味道很涩,有点苦,带一股焦味。
他知道这就是草木灰调的水,没有任何神奇之处。但他必须做出喝完之后浑身一震、仿佛感受到了什么的样子。
他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心里好像……亮堂了一点。”
马元微微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符籙,上面用硃砂画著复杂的纹路,写著“太平清领”四个字,还有一串编號。
“这是你的符籙。从今日起,你就是太平道的人了。持此符者,道门兄弟。丟符者,逐出道门。卖符者,必遭天谴。”
李元芳双手接过,郑重地贴身收好。
马元又拿出一本册子,在上面记录了什么。
又道:“外黄分坛隶属兗州一方,此方大小六千余人,渠帅姓马。你既是巨鹿人,算得上大贤良师同乡,这是你的造化。”
他顿了顿,看著李元芳的眼睛。
“不过,新人要先从外围做起。听差、跑腿、传话。做得好,自然往上走。做得不好——”
“我明白。”李元芳低头。
马元挥了挥手,於充把他带了出去。
——
接下来的半个月,李元芳在外黄分坛的外围做事。
分坛的核心在城外的废弃庄园,那里有粮仓、有兵器库、有训练场。但李元芳接触不到核心——他被分配去做最底层的事:去各村送符水、传话、打听消息。
这正是他想要的。
不急著往核心钻,先站稳脚跟。
他做得很用心,从不偷懒,也从不多问。於充交代的事,他件件办妥。有几次传话要走几十里路,他天亮出发,天黑前准到。
分坛的其他兄弟都觉得这个新来的年轻人老实、肯干、不多嘴。
但李元芳的眼睛一刻没停。
他注意到几件事。
第一,太平道的组织远比表面严密。外围成员每人有一张符籙,上面有编號,对应著名册上的籍贯、年龄、入道时间。
核心成员另有一套標记方式——於充的袖口上绣了一个不起眼的黄色圆圈,马元的腰带上有三道黄线。
第二,太平道在囤积物资。庄园的地下粮仓至少存了五百石粮食,兵器库里刀枪两百余件,还有十几副皮甲。这些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攒起来的,太平道在此地经营了至少三年。
第三,训练有素。每天清晨,庄园后院有几十人在练拳脚、练刀法。教头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姓赵,据说是边郡逃兵,拳脚狠辣,刀法凌厉。李元芳远远看过几眼,心里估量了一下——这个赵教头的功夫,放在江湖上算二流,但放在庄丁里,能排前十。
第四,信徒的忠诚度极高。马元每周讲一次道,每次都能让在场的人热泪盈眶、热血沸腾。他讲“致太平”——没有豪强欺压、没有苛捐杂税、人人有饭吃、有衣穿。那些活在最底层的百姓,听了这些话,真把太平道当成了救星。
李元芳不觉得他们是傻子,只觉得很悲哀。
半个月后,於充找他谈话。
“双鹰,坛主说你这段时间做得不错。”於充的语气比之前亲近了不少,“从明天开始,你不用跑外勤了,到庄园里来帮忙。”
李元芳心中一动,面上只是憨厚地笑了笑。
“听於师兄的。”
——
四月十五,雍丘庙会。
那天一早,马元召集了外黄分坛所有核心成员,一共三十多人,在庄园正堂开会。李元芳因为刚刚进入內圈,也在其中,坐在最后一排。
马元的脸色很严肃。
“雍丘那边今日起事。大贤良师有令,各分坛全力配合,牵制官军,製造混乱。”
他扫了一眼眾人。
“外黄的任务:午时三刻,在县城东市放火。火起之后,兄弟们扮作乱民,砸几家商铺,抢些粮食。不要杀人,不要恋战,闹够了就撤。目的不是攻城,是让官军顾此失彼。”
有人问:“坛主,万一官军来剿怎么办?”
马元冷笑了一声:“雍丘那边的动静比我们大十倍,官军的兵力都会调过去。外黄县尉手下不到一百人,他不敢出城。”
任务分派下去,李元芳被分在放火组,跟著於充。
午时三刻,东市。
外黄的东市不大,只有一条街,十几家店铺。李元芳和於充以及另外三个人,各自拎著一罐油脂,分別泼在几间铺子的木门上。
於充掏出火摺子,正要吹。
“於师兄。”李元芳叫住他,“等一下。”
“怎么了?”
李元芳指了指街口。
街口人流未散,一名卖餛飩的老汉正佝僂著身子,缓缓推著餛飩车穿过街心。
此处正是风口,一旦火起,飞溅的火油最先吞噬的便是这推车的老汉,根本无从躲闪。
於充皱紧眉头,眼底闪过一丝迟疑,短暂犹豫是否要避开无辜百姓,另寻时机动手。
便在这转瞬之间,街外骤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来者並非巡街官军,只是几名赶路的商旅骑手。几人眼尖,远远瞥见巷中几人手持油罐、攥著燃亮的火摺子,姿態诡异,当即厉声大喝:“有人要当街纵火!快来人!”
喊声穿透街市,瞬间引来周遭路人侧目。
於充脸色骤沉,再无半分犹豫,低喝一声:“动手!”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