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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入太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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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地,数枚裹著油脂的火种应声甩出,泼洒的火油遇火轰然窜起明火,赤红火光瞬间撕裂街巷,热浪扑面袭来。

街市百姓骤见烈火,嚇得尖叫奔逃,人声鼎沸、乱象丛生。

那几名商旅骑手察觉凶险,不敢停留,拨转马头疾驰远去,沿途不断高声示警,眼看不消片刻,巡街甲兵便会闻声赶到。

火势初起,油火最是迅猛,一旦连片蔓延,整条东市街巷都將化为火海。

李元芳心神急转,脑中飞速权衡利弊。

他身负暗命,绝不能让这场纵火烧市的罪孽酿成大祸、伤及无辜,更不能当眾暴露臥底身份、打草惊蛇,断了顺藤摸瓜的线索。

火光暴涨的瞬间,李元芳率先往前踏出两步,装作被突发火势惊得仓促避险、慌乱躲闪的模样,脚步踉蹌著撞向近旁一只街边商户储水的木桶。

他动作看似慌乱失控,落点却分毫不差,肩头精准撞上木桶侧壁!

哐当一声巨响,整桶清水应声翻倒,水流顺著地面极速漫淌,正好精准泼在於充刚刚引燃、尚未扩散的主火点上。

滋滋白烟狂冒,刚窜起的明火瞬间被尽数浇灭,仅剩零星油星冒著微弱青烟,彻底没了燎原之势。

与此同时,李元芳故作惊惧慌张,抬眼望向商旅骑手远去、人声嘈杂的街口,拔高声音急呼:

“於师兄!商旅已然报信,动静闹得太大,官军转瞬即至!火势未成,再留必死,速撤!”

他神色焦灼、语气急促,一举一动皆是同伙避险撤退的常態模样,看不出半分刻意破绽。

於充看著被意外泼灭的主火,又听外头呼声越来越近、街市大乱,只当是突发意外打乱布局,心中又急又躁,根本未曾疑心身旁的李元芳。

他不敢多做耽搁,咬牙低喝一声,当即带著一眾手下,借著街巷乱象,迅速抽身撤出东市。

外黄的这次行动,以半失败告终——只烧了两间铺子,没有造成大规模混乱。

但马元没有责怪他们,因为雍丘那边也失败了,整个计划都泡汤了。

——

暴动失败后,太平道在外黄的势力转入地下。

马元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他开始怀疑內部有內鬼——为什么外黄的行动刚一动手就被人发现?为什么雍丘那边官军像是早有准备?

排查开始了。

这些日子,坛里日夜提人问话,新旧教眾轮番被带去后院私审。有人问完便悄然放回,有人一去便再无音讯,整座暗坛终日人心惶惶。

最受苛查的,便是近期入伙的新人。

李元芳化名双鹰,本就最扎眼。

他来得最晚,无乡党担保,无旧识佐证,一身来歷全凭口述,偏偏又是从巨鹿方向漂泊而来。

巨鹿是太平道根基,也是如今官府清剿最狠、密探最多的地方。

这般时节,从死地孤身来投,本身就足以让人紧盯不放。

四月底的深夜,月色稀薄,后院冷清寂静。

於充將他单独叫来院中,夜色割开明暗,他半边脸浸在月光里,半边沉在阴影中,神色平淡,不见往日熟络,只剩公事般的冷硬。

“双鹰,”於充开口,“近日坛里清查泄密的事,你应该听说了。”

李元芳垂手躬身,姿態安分恭谨:“略有耳闻。”

“听过便好。”於充看著他,目光沉稳锐利,“外黄、雍丘两番事败,死了不少弟兄。坛主疑心內部出了问题,如今人人都要过一遍话。”

他语气稍顿,说得直白:“坛里老人都先放后查,唯独你们这批新人,最说不清来路。我在坛主面前替你担了几次话,保你乾净。但保归保,该问的,我得问清楚,你据实答就好。”

“师兄儘管问,”李元芳抬眼,神色安稳坦荡,带著底层流民特有的拘谨老实,“我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於充缓缓頷首,问话不急不缓,层层铺开。

“你说起事之前,你一直在襄邑南门外土地庙落脚,前后半个月?”

“是。”

“那庙流民扎堆,常驻的有不少人。说说看,跟你一同寄宿的,都什么样?”

这一问意在核对细节,堵死隨口编造的余地。

李元芳应答从容,条理清楚:“皆是四处逃难的路人,没有固定居所,更无姓名可称。我记得有个跛脚的淮阳老汉,日日在外拾柴换粗粮;还有一对母子,妇人脸上带疤,孩子年幼怯懦。余下几人聚散不定,多是歇一两晚便赶路,流民本就互不深交,不曾细问根底。”

於充神色不变,继续追问:

“既然土地庙流民眾多,旁人都安分避祸,为何偏偏是你主动来投道?那日茶棚布施,路过的饥民不少,你为何单独上前搭话?”

“回师兄,”李元芳语声诚恳,“那段时日襄邑官府查得极严,逐街逐庙清驱流民。其余人要么躲进山野草窝,要么连夜逃向別处。我无依无靠,身无分文,实在无路可走。那日师兄布施乾粮、收留贫苦之人,我才敢上前求一口活路。”

於充静静听著,忽然话锋一转,隨口拋出一句试探:

“前几夜有人看见,你深夜独自出坛,往官道方向站了许久。你去做什么?”

这话半真半假,专为炸心虚之人。

李元芳眼神未起半点波澜,坦然回话:“夜里腹中飢饿,我想去城外挖些野菜。官道那边灯火明亮,皆是巡夜兵卒,我不敢靠近,只是远远观望,確认无巡兵才敢落脚,绝无別的举动。我初入坛中,全靠道门收留,万万不敢私生事端,更不敢与外人勾连。”

全程应答沉稳、细节充足、毫无停顿、不见慌乱。

於充看不出半分破绽,沉默片刻,才问出了压在心底最关键的疑问。

“你是巨鹿出来的人。”

他语气平平,却字字压人:“如今巨鹿战火最烈,官府剿得最急,但凡活著的流民,都拼了命往別处逃,人人避之不及。你既然只是求一口饭吃的寻常流民,为何偏偏从最乱的巨鹿一路南下,投奔陈留?”

李元芳微微垂眸,语气里带著乱世小人物的茫然与无奈:

“师兄应该知晓,巨鹿全境战火四起,家乡田宅尽毁,早已无家可归。往北是黑山寇匪,往西是官军关卡,皆是死路。我一路南下,別无挑选,哪里能活、哪里有吃食,便往哪里去。一介流民,只求苟活,不懂时局凶险,更不敢掺和是非。”

院中夜风轻扫,静得没有半点杂音。

於充盯了他片刻,始终捕捉不到半分心虚、躲闪、刻意偽装的痕跡。

眼前这人的坦荡,不是练出来的城府,更像是顛沛久了、得一安身之处的安分与感激。

良久,他神色缓缓放鬆下来。

“我审过不少新人,心虚的人,不用多问,两三句便会乱了分寸。”

他淡淡开口,给出结论:“你回话稳,细节对得上,神色不乱。我这里信你无问题。”

话音隨即一转,冷意重归:“但坛主那边,单凭问话不够。如今风声紧张,无根无底的人,想要彻底洗清嫌疑,只能靠差事立心、立信。”

李元芳適时露出一丝忐忑,拱手问道:“弟子愚钝,不知要如何才能自证清白?”

於充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滎阳。”

“坛主有一封密信,要送往滎阳郑氏。郑氏暗中为我们接济粮资、庇护教眾,干係极重,知晓此事的人寥寥无几。这种绝密差事,坛里只派最信得过的人去。”

“你若愿去,把事稳妥办妥,平安归来。从今往后,外黄坛再无人会质疑你的来路、猜忌你的忠心。所有旧疑,一概勾销。”

这是最后的考验,也是递给他的投名状。

不去,便是心中有鬼、不敢担事;敢去,才算真正站稳道门立场。

李元芳没有半分犹豫,躬身沉声应下:

“弟子愿往。”

——

滎阳位於外黄西南,相距一百二十余里,路途不近,且沿途关卡、乡亭盘查严密。

李元芳一路步行,足足走了两日才抵达地界。

密信被他妥善藏在鞋底夹层,贴足稳当。此信以太平道內部暗语写成,即便拆开也无从解读,故而他一路未曾动过半分念头,只安分赶路。

滎阳城外,郑氏庄园占地广袤,依山傍田,院墙高厚,田畴数十顷环绕四周,庄內佃户、僕役数百,儼然一方独立坞堡,气派远非寻常乡绅可比。

李元芳依约,候在庄园后门的老柳树下。

半个时辰后,一名黑衣管家自门內步出,上下细细扫量他一番,言简意賅:“信。”

李元芳不多言语,伸手取出密信递上。

管家当面检查一番,便转身折返庄內。

约莫一刻之后,管家再度出来,隨手递来一只粗布小钱袋。

“回去告知你家坛主,所託之物已尽数备齐,下月初五,可遣人前来取货。路途多巡卒,好生谨慎。”

李元芳收好钱袋,躬身一礼,转身便离了庄园。

但他並未立刻折返外黄。

他深知此番密差干係重大,牵扯世家与太平道私相勾连,绝非表面这般简单。

於是他就近入滎阳县城,寻了间僻静小店住下,暗中留查两日。

这两日间,他不显异常,只作閒散流民游荡,默默摸清郑家庄园四门岗哨排布、內外通路、换班规律,又从市井閒谈中探得关键讯息:

郑家嫡支有名士郑泰,素来名重乡里,恪守名教,明面上与旁门异端涇渭分明,从不与太平道有所牵扯。

可庄中实权尽在几位老庄头手中,这些人私下早已暗通太平道,借庄园广袤、佃户眾多之便,暗中囤积粮草物资,为教中储备资粮。

探清虚实、记熟地形之后,李元芳再不逗留,从容启程北归,按时折返外黄坛。

入坛面见马元,他將郑家原话、五贯钱款一一交割稟报,始末经过条理分明,句句属实,不多一字赘言,不添半分主观揣测。

唯独那日在庄园后门窥见张衡登车北去一事,他彻底压在心底,只字不提。

张衡乃是李孜宿敌,如今隱於郑氏私地、暗通太平道,这条隱秘线干係极大。一旦上报,必会引得马元深挖联络、加固暗盟、补全人脉,等於亲手帮敌查漏。

臥底立身,贵在藏锋、蓄势、留底牌。此等关键暗情,只能攥在自己手中。

马元静静听完全程,久久注视著眼前这名新晋弟子。

此前坛中大乱、人人自疑,唯独这个叫双鹰的新人,无根无凭,却偏偏经住了层层盘问。

此番独赴滎阳密差,涉世家暗联之险,往返安然,钱款清白,回话严谨,举止有度,不骄不躁,更无半分邀功卖弄之態。

乱世行事,又处地下蛰伏之时,最忌话多心浮、嘴松意躁。

马元眼底残留的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散尽,缓缓露出笑意。

“差事办得妥帖周全。”

他抬手拍了拍李元芳肩头,语气沉定公允:“此前清查內鬼,委屈你多受猜忌。但你沉得住气、守得住口、办得住事。”

“从今往后,杂役跑腿的活计不必再做了。你归入於充麾下,入核心隨班听事。”

一句话,破格提拔,直接从外围流民杂役,踏入太平道外黄坛的嫡系圈层。

李元芳垂首躬身,神色恭谨安分,眼底恰到好处地含著几分得蒙器重的感激,姿態谦卑不张扬。

“谢坛主提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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