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陈宫(2/2)
“所以我建此书院,不为养门客、不为蓄私党,只为收拢陈留一方可塑之人,教他们识天时、辨地利、明人心、懂治世。我要养的,不是趋炎附势的俗吏,不是恃武逞勇的匹夫,是能治一方、能安百姓、能守正道、能定乱世的栋樑。”
“天下將乱,最缺的从不是兵马钱粮,是明理之人、守道之人、有心救世之人。”
“我今日育一地之才,他日便可借这群人,安一方之民、稳一地之土。乱世爭雄者多,屠戮苍生者眾,我要做的,是以学立根、以人定局,在大乱之中,存一片净土,养一股正气,留一脉治世之力。”
“若天下终无可救,便护我陈留百姓免於流离;若来日尚有清平之机,便以我今日所育之人,重塑乡治、规整民生、安定河山。”
“这,才是我办学的真正本心。绝非为一己家族存续,而是为乱世存火种,为来日留治道。”
陈宫立在原地,听完这一番话,久久默然不语。
他原本只当李孜是天赋异稟、聪慧过人的世家神童,所思所想顶多是护家族、稳乡里的少年浅见。
可此刻听闻其本心,心中震动翻涌,再也无法平静。
小小稚童,竟能看透汉室积弊、乱世大势,心怀存道救民、逆势留火的宏愿。
这番格局与眼界,远超世间诸多汲汲营营、爭权逐利的高官名士。
良久,陈宫望著眼前身形尚显稚嫩、眼神却澄澈坚定的李孜,神色肃然,收起了所有轻视与试探,郑重頷首。
“此言不虚,句句实在。”
他语气褪去了此前的从容閒谈,多了几分由衷的敬重,目光之中,已然是欣赏与动容:
“世人乱世逐利、各谋自保,唯独稚子心怀苍生,以办学存正道、以育人济乱世。老夫今日,才算真正识得你。”
寥寥数语,没有浮夸讚嘆,却是彻底的认可。
李孜见状,心中瞭然,面上依旧淡然,微微拱手,从容转身离去。
待李孜背影远去,陈宫依旧立在门前,望著书院庭中清风草木,久久未动,心底已然悄然定下了心意。
——
正月十五,元宵节。
李家庄园张灯结彩,庄户们聚在院子里吃元宵、看灯。
李孜在书院里待到很晚。
他在写第五期月刊的社论。
这一期他打算写一篇关於“备荒”的文章,讲的是怎么存粮、怎么储水、怎么在灾年自救。
写了半个时辰,阿沅端著一碗元宵进来了。
她穿著一件红色的棉袄,头髮扎了两个小揪揪,脸蛋红扑扑的,手里端著碗,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生怕洒了。
“李孜,吃元宵。”
李孜接过碗,看著碗里的元宵。皮有点厚,馅有点少,煮的时间也长了,有几个已经破了皮,芝麻馅漏了出来,把汤染成了灰黑色。
他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好吃。”
阿沅眉眼弯弯,静静趴在桌边看著他,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只温柔陪著他用膳。
李孜吃罢大半碗元宵,忽然抬眸想起一事,温声开口:
“阿沅,你跟著我习字,也快两年了,近来练得如何?”
阿沅今年方才八岁,两年前六岁初学识字执笔,日日坚持从未间断。
闻言立刻眼睛一亮,小心翼翼从袖中取出一张平整的竹纸,双手递到李孜面前。
纸上满满一页工整字跡,皆是日常常用字、短句,笔画利落端正,排布整齐清晰。
两年勤学打底,她早已褪去初学孩童的歪扭生涩,寻常读写、认文断句全然无碍。
唯独年纪尚幼、腕力不足,个別笔画稍显轻柔稚嫩,少了几分苍劲,却字字工整、无一错漏,看得格外舒心。
李孜垂眸细细看过,轻轻点头:“进步很稳,根基打得很牢,腕力比之前稳了不少。”
他放缓语气叮嘱:“日后依旧每日练字,不求数量,只求精进。每日二十字,静心打磨笔势,写完便拿来我查验。”
阿沅听得满心欢喜,用力重重点头,小脸明媚鲜活,对著李孜甜甜一笑,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屋內归於静謐,李孜吃完碗中元宵,收拾好案几,再度俯首提笔,专心伏案撰文。
——
正月十八,程昱来报:庄丁扩到了四百二十人。
新招的人里,有从边郡退下来的老兵,懂阵法,会操练。
陈到说,有几人能当伍长用。
李孜听了,吩咐著:“每人多发一份粮。”
正月二十,月刊第五期出刊。
头版是管寧的文章,二版是李孜写的备荒论,三版是医方——治冻疮、治咳嗽、治跌打损伤。
这一期足足印了五千份!
茶馆那边,又有两家主动找上门,说愿意念月刊。
李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看陈宫上课。
陈宫站在讲案后面,讲的是《左传》里城濮之战的故事。
他不讲字句,讲的是战前的谋划、战中的调度、战后的得失。
生徒们听得入神,连李孜进去都没注意到。
李孜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找到郭嘉,忍不住得意:“陈公台这个人,留住了。”
郭嘉皱著眉:“那我的课是不是要少上一节?”
李孜笑了:“你教你的算学和谋略,他教他的经义和史事,不衝突。”
郭嘉没再说什么。
正月二十五,李乾休沐归来,父子家宴。
宴席散尽,夜色深沉。
李孜独自返回书院。
院中诸舍灯火皆熄,唯独陈宫居所窗纸透亮,烛火摇曳未灭。
李孜心生好奇,缓步上前,轻轻叩门。
屋內传来陈宫声音,李孜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案上铺著一张泛黄图纸,笔墨细密,绘著一副精巧弩机拆解结构图,轮槽、机牙、悬刀、矢道一应俱全,標註满是尺寸名目。
见他注目图纸,陈宫隨口解释:
“此乃我昔年在洛阳,从一军匠手中购得的秘图,是前人尝试改制连发弩的底稿。我閒暇时常琢磨,欲改其形制,造出可连续上弦、连发数矢的新式弩械,只是久久不得其法。”
李孜缓步上前,俯身细观。
旁人看这图纸,只觉繁复精妙、穷极巧思。
但在他的眼里,整张图纸的结构缺陷一目了然。
汉代原始连弩只有简单滑槽,既无稳定供弹结构,也无卡死限位,且机牙受力不均,看似能连发,实则极易崩机、卡矢、炸槽,根本无法实战使用。
他目光扫过各处结构,不过片刻,已然看清所有癥结。
陈宫见他小小年纪看得认真,只当孩童好奇,苦笑著摇头:“我研究经年,依旧多处残缺,机关相扣不稳、受力不均。构想虽好,却始终难以落地,终究画不出完备全图,更造不出可用实物。”
话音落,李孜方才缓缓抬头:
“先生这张图,思路是对的。”
“但三处致命弊病未改。矢道无卡位,连发必偏;机牙单薄,多次击发必崩;滑槽无规正,多矢叠放必卡。不是先生画技不足,而是旧制结构本就残缺,天生无法实现耐久连发。”
陈宫浑身一震。
他钻研数年、百思不解的癥结,竟被一个六岁童子一眼道破!
不等陈宫回过神,李孜放下图纸,看著他,语气篤定从容:
“若先生愿意继续完善改制,所有物料、工匠、资费,书院一力全包。”
“结构缺陷我可助先生修正,图纸来日我补全。只需先生潜心推演,必能造出真正可用的连发强弩。”
陈宫彻底怔住。
他本以为李孜胜在眼界格局、治世谋略。
此刻才惊骇发觉——此子格物造物、机关器械之学,竟也远超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