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落脚(2/2)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倒先把头低了下去。
像是觉得只为了这点事就鼻子发酸,实在丟人。
苏婉没说话,只走到那张土炕边,伸手在炕沿上轻轻摸了一下。
炕面冰凉,带著经年累月的土灰味,可她摸完之后,肩膀却像是一下松下去不少。
她是真的累坏了。
这一路从破庙出来,她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一直悬著。
怕走到半路被人截住,怕刚搬出来又没地方住,怕少爷嘴上说得稳,最后兜里银钱不够,几个人还得重新钻回那座四面漏风的破庙里去。
现在这屋虽破,可门是完整的,墙也是实的。
今晚至少能挡风。
这就够让人心里发热了。
只有沈灿没鬆懈。
他先绕屋看了一圈。
窗缝、墙角、屋樑、炕洞、门栓、后窗外的巷道……全都扫了一遍。
確认没有明显藏人的地方后,他才把背上的黑弓卸下,藏进炕洞深处,再拿破布旧柴堵住外头。
透甲锥则拆散了,分开压在炕席和墙缝里。
狡兔三窟。
如今他还称不上兔,只能算条刚逃出烂泥坑的瘦狼。
但活命的东西,永远不能放在一处。
“柱子,你去外头转一圈。”
“啊?”
“別走远,就在街口和巷子口看看。记清哪家卖柴,哪家卖粗粮,哪家修锅补盆。再看看有没有人盯著咱们这边。”
铁柱立刻点头:“俺也去!”
“一个人去。”沈灿看著他,“你块头大,不像逃荒的,更像护院。你去,別人不一定敢隨便搭话。若有不对劲,立刻回来。”
铁柱一怔,隨即咧嘴:“成!”
“瘦猴、阿水,把窗纸先糊一层。”
“婉儿,把剩下的肉乾切碎,晚点熬点稀粥。別省得太狠,今天得吃口热的。”
苏婉应了一声,却没动。
她站在土炕边,看著沈灿,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少爷。”
“嗯?”
“你现在……”她抿了抿唇,声音很轻,“真跟从前不一样了。”
屋里静了一瞬。
瘦猴和阿水都没吭声,只低头收拾窗纸。
沈灿笑了笑,伸手把墙上的一块松泥抠下来,隨口道:“死过一次的人,再糊涂也该学会疼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偏偏谁也挑不出毛病。
苏婉没再问,只红著眼眶“嗯”了一声,转过身去收拾炉子。只是她低头时,鼻尖有点发红,也不知道是屋里冷,还是別的什么。
没过多久,铁柱就回来了,肩膀上还扛著半捆便宜湿柴。
“少爷,我问清了。”
他把门一关,压著声音道:“往前拐两个弯,有个专给武馆打杂的人住的棚口,里头收草靶、搬器械、清扫练武场。工钱不高,但管半顿饭。还有,街尾有个老箭匠,专修猎弓和箭杆。”
沈灿眼神一动。
“老箭匠?”
“对,听说以前在军里做过弓手匠,后来伤了腿,才退下来。”铁柱抓了抓头,“不过那老头脾气臭,不爱搭理人。”
瘦猴一边糊窗纸,一边插了句嘴:“我刚才在外头瞄了一眼,街尾那边確实有家破铺子,门口掛著半截裂开的弓胎,瞧著就不是卖粮的。”
阿水也小声接道:“我听见隔壁两口子说过,长寧街吃的是手艺饭。谁要真有一门能在武馆边上討生活的本事,日子就能喘过一口气。”
“脾气臭不怕。”
沈灿低声道,“只要真有本事就行。”
他现在最缺的,不只是安身的地方。
而是一个能把“箭术”光明正大摆到人前的由头。
修箭、做靶、教人校弓、替武馆干杂活……
只要能沾住长寧街的边,他身上的那股“来路不明”的味道就会淡很多。
更重要的是,待在武馆边上,意味著他能更近地接触真正的武道门路。
《培元伏虎桩》只是开始。
一旦熟练度再往上推,光靠异兽肉和闷头苦练就未必够了。
更深的武道路数、气血搬运、打法、药补……这些东西,他迟早都得接触。
不然两百斤力气、几十步箭准,放在烂泥巷算一条命,放到真正的武馆门前,顶多就是个稍强些的壮丁。
“先落脚,再谋差事,再图武道。”
沈灿在心里把顺序捋了一遍。
乱世里最怕的不是穷,而是乱。
只要一件一件做,总能把死局撕开口子。
窗外,长寧街方向隱隱又传来一阵呼喝。
不像平常站桩练拳的短促沉喝,而像是有人在校场上试力。
紧接著,一道声音夹著风雪传来。
“武馆外院招短工!会整弓、校箭、搬靶子的来前院报名!只收三人!”
铁柱一愣,瘦猴也抬起头。
屋里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沈灿。
沈灿的手指停在炕沿,眼底一点点亮起。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但下一刻,他却没急著起身,反而看向门缝外那片被风雪吹得发白的空地,眼神微微一沉。
招短工的时机,来得太巧了。
像馅饼。
也像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