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落脚(1/2)
长寧街的雪,比烂泥巷薄得多。
这里靠近外城里少有的几家武馆,来往的不是挑粪送炭的苦哈哈,就是腰背挺直、脚步沉稳的练家子。
街面虽也积著薄雪,却没多少污泥。
沈灿背著那根用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黑棍”,一边咳,一边带著苏婉几人顺著街边慢慢往里走。
越往里,苏婉越不敢抬头。
她以前跟著沈家在內城边上住过,虽说不是正经主家小姐,可也没挨过这么多白眼。
如今身上穿著补丁叠补丁的旧棉袄,脚上的布鞋早被雪水泡得发硬,路过那些院门时,她总觉得里头的人只要抬眼一看,就能看穿他们是从烂泥巷那种地方逃出来的。
路过一扇半开的院门时,院內正有七八个少年赤著上身,在雪地里扎马步。
呼喝声齐整,白气一股股从他们口鼻间喷出,像一锅滚开的热汽。
铁柱下意识挺直了背,眼里闪过一抹压都压不住的羡慕。
“少爷,这地方……真能让咱们住?”
“能不能住,不是看地好不好。”
沈灿声音压得很低,“是看咱们手里有没有让人点头的东西。”
长寧街后头,是一片专门租给脚夫、匠役、馆丁、学徒落脚的平房区。
比烂泥巷强不了太多,却胜在两点。
一是离武馆近。
二是这里背后站著武馆。
街面上那些吃软怕硬的泼皮、行帮,平日里敢去欺寡妇、逼苦力,却不敢在武馆眼皮子底下收什么“平安钱”。
只要在这里落住脚,赵黑疤那样的杂碎再想光明正大地上门,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腿够不够硬。
几人拐进一条夹巷,来到一排灰扑扑的平房前。
门口坐著个裹羊皮袄的老头,面前摆著个火盆,火盆里烧著半截炭团,红得发亮。
老头眼皮耷拉著,左脸上一块老年斑像块黑泥,手里捏著根短烟杆,一口一口抽著。
他没抬头,却先开了口:“找活儿,还是找屋?”
“找屋。”沈灿止住咳声,“便宜些的。”
老头这才撩起眼皮,先看了眼沈灿,又扫过苏婉、铁柱几人。
一病、三壮、一女子。
典型的穷苦逃荒搭子。
“东头倒还有两间。”老头慢悠悠磕了磕菸灰,“一间小厢,月租六百文,押一月。另一间偏大点,八百文。炭火、柴草、水钱另算。”
苏婉听得手指一紧。
六百文……这价格放在烂泥巷,够租两个月还多。
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吭声,只悄悄看向沈灿。
沈灿沉默片刻,问道:“若是替武馆做工的,能不能便宜些?”
老头眼皮轻轻一跳。
“你?”
“我。”
“在武馆有门路?”
“门路谈不上,倒是认得几个人,也会点手艺。”
沈灿说得不紧不慢,既不把话说死,也不给人一眼看穿底的机会。
老头眯起眼,吐出一口白烟:“小子,长寧街不是烂泥巷。这里的人可以穷,但不能吹牛。你要真沾得上武馆的边,別说便宜,押钱都能少一半。可你要是糊弄老汉,今晚就得捲铺盖滚出去。”
铁柱几人听得心都揪了起来。
瘦猴喉结滚了滚,下意识往沈灿身边挪了半步。
阿水则把怀里那捲破铺盖抱得更紧了些,像是生怕下一刻又被赶回雪地里。
沈灿却只是笑了笑,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块清平武馆的记名牌子,轻轻摆在火盆旁边的木凳上。
火光一照,木牌上的刻痕顿时清晰起来。
老头捏著烟杆的手顿了一下。
“记名?”
“嗯。”
“学徒?”
“还算不上,刚进门。”
“刚进门就带著一家老小来占地方?”
“总得先活下来,才有以后。”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把老头说得沉默了几息。
在这世道,什么都能装,只有“先活下来”这几个字装不出来。
老头又看了沈灿几眼,最终用烟杆点了点东头。
“那间小厢,押半月,月租还是六百文。水钱先免,柴火你们自己想办法。若是半个月后真在武馆站住了脚,后头再说。”
苏婉眼里一下子亮了。
那点亮光起得很快,又被她死死压了下去。
她低下头,像是怕別人看见自己高兴似的,可手指还是不受控制地攥紧了衣角。
半月押租,已经比她预想的好太多。
沈灿没废话,直接数出铜板递过去。
老头收了钱,从怀里摸出把磨得发亮的旧铜钥匙,扔给铁柱。
“东头第三间,靠墙那间。屋里只有一张土炕,两张破桌板,一口漏风炉子。嫌差就別住。”
“够了。”沈灿接过话,“谢了。”
几人推开门时,一股久无人住的冷灰气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四四方方,泥墙上有裂缝,窗纸也破了两个角,但比起那座破庙,已经像个能遮风挡雪的窝了。
铁柱先把铺盖放下,伸手摸了摸土炕,咧嘴道:“少爷,这炕还是乾的!”
瘦猴和阿水把门一关,竟都有些不敢相信。
昨晚他们还缩在城隍庙的破像底下,听著外头刀子般的风雪和脚步声,生怕下一刻就有人踹门进来。
今日天一亮,居然就站在了长寧街后头的屋子里。
这种感觉,像做梦。
阿水蹲下身,用手背悄悄抹了下鼻子,闷声道:“这屋子……起码半夜不用怕雪灌到脸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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