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太医署夜客(1/2)
太医署的地窖比外面冷。
谢诚之把玉蝉放在白瓷碟里,碟下垫著黑绒布。蝉腹那片暗红已经凝固成痂,不再搏动,但在油灯昏黄的光下,仔细看,能看到痂皮下有极细微的、蛛网般的纹路在缓慢扩散。
像血管,但比血管细得多,是暗金色的。
他换了三根银针。最长的那根探幽针,针尾的莲花在灯下泛著冷光。针尖悬在玉蝉上方,他闭眼,深吸口气,压下胃里那股熟悉的翻涌——每次见到血,或类似血的东西,那种晕眩感就会爬上来。
师父说过,这是心病,得治。可治了二十年,也没见好。
针尖落下,触到玉蝉腹部边缘的暗金纹路。
“嗡——”
银针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颤鸣。不是耳朵听见的,是握针的手指感觉到的,像针尖碰到了某种有弹性的、活著的膜。
他睁开眼,盯著针尖。银质的针身,从针尖往上三寸,正慢慢变黑。不是锈,是沁进去的黑色,沿著金属本身的纹路蔓延,像墨滴进清水。
蚀骨蛊的毒,不该是这个顏色。
他撤回针,从药囊里取出个小瓷瓶,拔掉木塞,倒出几滴透明液体在另一个白瓷碟里。液体粘稠,带著刺鼻的酸味。他用银针蘸了一点,再次刺向玉蝉——
地窖的石阶上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快,而且没有掩饰。不是太医署的人——署里人下地窖都会先咳嗽一声,这是规矩。
谢诚之收起银针,用黑绒布盖住玉蝉和瓷碟,转身看向阶梯口。
来人已经下来了。
是个女人。
二十出头,一身靛蓝粗布衣裙,洗得发白,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腕很细,但有肌肉的线条。头髮用木簪草草別在脑后,几缕碎发沾在汗湿的额角。她背著一个硕大的竹篓,篓口用油布盖著,但盖得不严,露出一角绿色的、带刺的藤叶。
苗疆的“鬼哭藤”。
谢诚之的瞳孔微微收缩。鬼哭藤只长在苗疆深山老林的背阴处,採摘必须在月晦之夜,且採摘者需是未出嫁的女子,以处女血抹藤身,方保药性不散。这东西在中原罕见,价比黄金。
女子在离他五步外站定,放下竹篓,动作很轻,但竹篓落地时还是发出沉闷的响声——里面东西很沉。
“谢诚之?”她开口,声音带著西南口音,但咬字清晰。
“是我。”谢诚之说,“姑娘是?”
“蓝凤凰。”女子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露出腕上一串银鐲,鐲子上刻著细密的虫蛇纹路,“苗疆五毒教,现任蛊母。”
谢诚之沉默了一息。
五毒教,蛊母。这两个词在太医署的密档里出现过,旁边硃批標註:“蛮夷邪术,慎近。”
“蛊母远道而来,有何指教?”他问,手垂在身侧,指尖触到袖中暗袋里的三根银针。
“指教不敢。”蓝凤凰走到地窖中央那张石桌旁,很自然地在石凳上坐下,仿佛这是她家,“我来討样东西。”
“何物?”
“蚀心蛊的母蛊。”蓝凤凰看著他,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三个月前,我教圣坛失窃,丟了三样东西:金蚕王蛊的卵、炼蛊秘典的上半卷,还有七枚蚀心蛊的母蛊。偷东西的人往北走了,我一路追到建康。”
她顿了顿,补充道:“昨天在城外,我截到一队往江北送信的鸽子。其中一只腿上绑的竹筒里,有张纸条,写著『太医署谢诚之,已得玉蝉,速查』。”
谢诚之的心往下沉了沉。
“姑娘怎知玉蝉在我这儿?”
“我不需要知道。”蓝凤凰说,“我只需要知道,蚀心蛊的母蛊,必须用活玉养著。玉质越纯,养出的蛊越毒。你手里那枚玉蝉,如果是羊脂白玉,又沾了活人血,那就一定是养蛊的器。”
她站起身,走到谢诚之刚才站的石台前,伸手要去掀那块黑绒布——
“別动。”谢诚之的声音很冷。
蓝凤凰的手停在半空。她没回头,但肩膀的线条绷紧了。
“蛊母,”谢诚之说,“太医署是朝廷官署,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官家之物。姑娘要查案,该去建康府衙递状纸,而不是夜闯官署。”
蓝凤凰慢慢转过身。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潭底的水草。
“谢太医,”她说,“你知不知道,蚀心蛊的母蛊如果离了活玉,会怎样?”
“请指教。”
“它会找最近的活物寄生。”蓝凤凰一字一句,“先是虫蚁,再是鼠蛇,最后是人。被寄生的人,不会马上死,蛊虫会在他心脉里產卵,卵吸心血孵化,幼蛊破体而出时,那人会从里面开始烂,七七四十九天,烂成一滩血水,血水里全是新孵的蛊虫。”
她往前走了一步:“而母蛊,会在血水里產下新的卵。一枚母蛊,一次能產三百枚卵。七枚母蛊,就是两千一百枚卵。谢太医,你算算,要是这七枚母蛊全跑出来,建康城要死多少人,才能养出两千一百枚蚀心蛊?”
地窖里忽然很静。油灯的灯花“啪”地爆了一下。
谢诚之的指尖冰凉。他想起王坦之吐出的那口黑血,血里混著的碎肉,和心口皮下移动的凸起。
“姑娘的意思是,”他缓缓说,“偷蛊的人,要在建康城养蛊?”
“不是养蛊。”蓝凤凰摇头,“是炼『蛊鼎』。”
“蛊鼎?”
“你没听过?”蓝凤凰挑了挑眉,“这是苗疆黑巫的禁术,早该失传了。简单说,就是选七个命格至阴的活人,种下蚀心蛊母蛊,等蛊虫在他们心脉里產卵孵化,幼蛊破体时,用秘法將人炼成『鼎』——活人鼎。鼎成之后,鼎主可控鼎中蛊虫,如臂使指。七鼎成阵,可號令万蛊。”
她顿了顿,看著谢诚之越来越白的脸:“而炼鼎的第一步,就是要让母蛊吸足活人心血。玉蝉里的蛊,是子蛊,它吸了谁的血,母蛊就能循著血气找到谁,然后寄生。”
谢诚之猛地掀开黑绒布。
玉蝉静静躺在白瓷碟里,腹部的暗金纹路,比刚才又扩散了一圈。那些纹路现在能看清了——是极细的虫形,首尾相连,在玉髓深处缓缓游动。
“子蛊还在活。”蓝凤凰凑近看,鼻尖几乎贴到玉蝉上,“说明母蛊还没找到宿主,或者……宿主还没死透。”
她直起身,看向谢诚之:“这玉蝉,哪儿来的?”
“尚书左僕射王坦之,昨夜在府中吐血昏迷,手中攥著此物。”谢诚之说,“我奉命查验。”
“王坦之……”蓝凤凰沉吟,眼神一凛,手指快速掐算,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昨夜子时三刻……母蛊寻主,时限正好是十二个时辰。”
她猛地抬头看向谢诚之,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锋利的寒意:“从昨夜子时三刻,到此刻亥时三刻——刚好十二个时辰,期限就是现在!”
谢诚之心头剧震。
蓝凤凰已经指向玉蝉腹中游动的金纹,语速快如疾风:“子蛊还在动,说明母蛊与宿主的联繫还没断。两种可能:要么母蛊刚刚找到他,正在试图寄生;要么……”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惊疑:“有人用极强的法门,暂时困住了母蛊,拖延了这最后一步。但不论哪种,平衡都到了最脆弱的时刻。任何一点气血波动、一声惊叫、甚至一次剧烈的心跳,都可能成为压垮一切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没说完,但谢诚之已经明白了。
此刻,王坦之的生死,甚至整个清凉殿的安危,就悬於这弹指之间。
她猛地抓住谢诚之的手腕。她的手很凉,但力气极大:“带我去见王坦之。现在,立刻!”
“宫禁已下,外臣不得入內。”
“那就闯进去。”蓝凤凰鬆开他,转身去背竹篓,“母蛊休眠不会超过三天。三天內找不到宿主,它会自行甦醒,然后无差別攻击最近的活物。到时候第一个死的,就是离它最近的人——你,或者宫里任何碰过王坦之的人。”
谢诚之站在原地,没动。袖中的银针抵著掌心,刺得生疼。
“姑娘,”他说,“我凭什么信你?”
蓝凤凰停住动作。她回头,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冷,带著点讥誚。
“谢诚之,陈郡谢氏远支,曾祖谢鯤,太医令,永嘉南渡时隨琅琊王入建康。你十岁入会稽山拜师顾不言,学医十二年,二十二岁入太医署,现年三十五,官至医博士。”
她慢慢走回来,在谢诚之面前站定:“你怕血,见血则晕。所以专攻金创和毒理,因为这两样都可以不见血——金创可敷药包扎,毒理可验尿验涎。但三年前,你亲手剖开一具中蛊的尸体,取蛊虫时血溅了你一脸,你当场晕倒,高烧三日。从那以后,你见血晕眩的毛病更重了,甚至不能看见生肉。”
她每说一句,谢诚之的脸色就白一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