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太医署夜客(2/2)
“这些事,”他声音发乾,“姑娘如何得知?”
“因为三年前那具中蛊的尸体,是我教的叛徒。”蓝凤凰说,“他偷了炼蛊秘典的下半卷,逃到江南,被仇家追杀,中了『腐尸蛊』。你剖尸取蛊,是想找出解腐尸蛊的法子,救当时染了尸毒的三个北府军士兵。你成功了,但那三个士兵后来还是死了——不是死於尸毒,是死於心脉碎裂。你一直没想通为什么,对吧?”
谢诚之的呼吸停住了。
“我现在告诉你为什么。”蓝凤凰盯著他的眼睛,“因为他们中的不是腐尸蛊,是『蚀心蛊』的变种。下蛊的人,用腐尸蛊掩盖蚀心蛊的症状,让你误诊。你取的『蛊虫』,其实是蚀心蛊的卵壳,真正的蛊虫早就钻进了他们的心脉,等腐尸蛊的毒被你解开,蚀心蛊就发作了。”
她退后一步,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扔在石桌上。布包散开,里面是三枚乾瘪的、米粒大小的黑色虫尸。
“这是我从那三个士兵心口取出来的。”她说,“蚀心蛊的幼虫。下蛊的人,手法很高明,高明到……连我都要查三个月,才敢確定是谁。”
“是谁?”谢诚之问。
蓝凤凰没直接回答。她走回竹篓旁,从里面拿出一卷用油布裹著的画轴,在石桌上展开。
画上是个人。穿著苗疆服饰,但面孔是汉人,四十来岁,瘦削,左颊有一道疤,从眼角斜到下巴。
“认识吗?”蓝凤凰问。
谢诚之盯著那张脸,看了很久。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翻上来,模糊,但带著刺骨的寒意。
“他叫赫连姝。”蓝凤凰说,“匈奴赫连部的人,但从小在苗疆长大,是我师父的师弟,也是三十年前五毒教那场內乱里,唯一逃出去的黑巫。他偷走了教中禁术的一半,逃到北方,投靠了氐秦。”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偷我圣坛东西的,就是他。要在建康城炼蛊鼎的,也是他。而现在,他应该已经在建康城里,找到了至少一个『鼎坯』。”
谢诚之的目光,落回玉蝉上。
暗金的虫形纹路,在玉髓里缓缓游动,像在寻找出口。
“王坦之……”他喃喃。
“如果他真是赫连姝选的鼎坯,那他现在应该还没死。”蓝凤凰说,“炼鼎需要活人,死了就没用了。赫连姝一定在他身上动了什么手脚,吊著他的命,等母蛊就位。”
她抓起竹篓背好,看向谢诚之:“带我去见他。现在,马上。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谢诚之站在原地,手指在袖中收紧,银针的针尖刺进掌心,疼,但让他清醒。
师父临终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
“诚之,医者治病,也治命。但有些命,你治不了,就得学会放手。”
“那要是放不了手呢?”
师父当时看著他,浑浊的眼睛里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那就赌。赌你的医术,赌你的人心,赌这世道,还容得下一个想救人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那股腥甜。
“好。”他说,“我带你进宫。”
蓝凤凰眼睛一亮。
“但有条件。”谢诚之盯著她,“第一,一切听我安排,不得擅动。第二,若真有事,你担著。第三……”
他顿了顿:“王坦之若还有救,我要你教我怎么解蚀心蛊。”
蓝凤凰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些,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成交。”
她伸手,从怀里摸出个小竹筒,拔掉塞子,倒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递给谢诚之。
“这是什么?”
“硃砂、雄黄、麝香,混了我的血。”蓝凤凰说,“含在舌下,可避蛊毒三个时辰。你碰过玉蝉,子蛊的气味已经沾身,不带这个,靠近母蛊就是找死。”
谢诚之接过药丸,没犹豫,放进嘴里。药丸很苦,带著浓烈的腥气,但入喉后,一股热流从丹田升起,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
他收起玉蝉,吹灭油灯,领著蓝凤凰走上石阶。
地窖门推开,夜风灌进来,带著深秋的寒意。
太医署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值房窗纸透出昏黄的光。远处宫城方向,黑沉沉的,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火,像沉睡巨兽半睁的眼睛。
谢诚之带著蓝凤凰,穿过院子,从侧门出了太医署,拐进一条小巷。巷子窄,两人只能一前一后走。月光被高墙挡住,地上只有模糊的影子。
“我们从哪儿进宫?”蓝凤凰在后面问,声音压得很低。
“西华门。”谢诚之说,“今夜值守的羽林军校尉,欠我个人情。”
“你一个太医,羽林军能欠你人情?”
“他娘子的难產,是我救的。”谢诚之脚步不停,“孩子保住了,但娘子没了。他恨我,但也欠我。”
蓝凤凰没再问。
巷子尽头是条稍宽的街,街对面就是宫城的西墙。墙很高,青砖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墙头有巡逻的士兵走过,甲叶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谢诚之在墙根阴影里停下,从怀里摸出块木牌,对著墙头晃了晃。
片刻,墙上垂下条绳子。
他抓住绳子,回头看了蓝凤凰一眼:“上得去吗?”
蓝凤凰没说话,把竹篓背紧,抓住绳子,手脚並用,几下就爬了上去,轻得像只猫。
谢诚之跟在她后面。绳子粗糙,磨得手心发烫。爬到墙头,一只手伸过来拉他——是个穿玄甲的校尉,三十来岁,脸在阴影里看不清,但下頜线条绷得很紧。
“谢博士。”校尉的声音很沉,“就这一次。”
“一次就够了。”谢诚之翻过墙头,落在內侧的草地上。蓝凤凰已经等在那儿,正警惕地四下张望。
“人在清凉殿西暖阁。”校尉说,“陛下酉时去看过,戌时走的。现在里面只有两个太医正和四个宫女。我丑时换岗,你们必须在丑时前出来。”
“明白。”谢诚之点头。
校尉没再多说,转身消失在阴影里。
谢诚之领著蓝凤凰,沿著宫墙的阴影,往清凉殿方向走。夜里的宫道很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他们自己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
清凉殿是座独立的院落,在皇宫西北角,平时用来安置生病的妃嬪或重臣。此时殿门紧闭,门口站著两个侍卫,抱著环首刀,在打瞌睡。
谢诚之绕到殿后,那里有扇小窗,窗纸破了个洞。他侧耳听了听,里面很静,只有极轻的、压抑的咳嗽声。
他推了推窗,没锁。推开一条缝,先钻了进去,蓝凤凰紧隨其后。
屋里很暗,只点了一盏小灯。空气里有浓重的药味,混著一股……甜腥味。
和玉蝉上的味道一样,但更浓,更稠,像血里混了蜜。
谢诚之的心沉了下去。
他绕过屏风,看到床榻。
王坦之躺在上面,身上盖著锦被,露在外面的脸是青灰色的,嘴唇发紫。胸口微微起伏,很慢,很弱。床边坐著两个太医正,都在打盹。四个宫女趴在桌上,也睡著了。
不像是睡著,像是……被迷晕了。
蓝凤凰走到床边,伸手要去掀被子——
“別碰他。”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很轻,很冷,带著某种奇怪的腔调。
谢诚之和蓝凤凰同时转头。
角落的阴影里,坐著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