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铁铺余温(2/2)
门被撞开。
不是推开,是撞。那东西用头硬生生撞开了门板,木屑飞溅。它四肢並用扑进来,直扑诸葛无忧刚才站的位置。
但诸葛无忧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在门被撞开的瞬间,就闪身到了屋子另一侧,同时右手一抖,展开的帛书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银线绣的星图在昏暗里闪过微光。
扑空的东西撞在工作檯上,铁器哗啦散了一地。它转身,眼白死死盯住诸葛无忧,又要扑——
诸葛无忧左手一扬,石灰粉劈头盖脸洒过去。
“嗤——!!”
石灰沾到那东西身上,竟冒出白烟。它发出悽厉的惨嚎,翻滚著后退,双手在脸上乱抓,抓下一块块腐烂的皮肉。
但门外的影子,已经全涌进来了。
十几个,挤满了屋子。它们都是同样的姿態,同样的青灰脸色,同样的白眼。空气里的甜腥味浓得令人作呕。
诸葛无忧背靠墙壁,右手帛书在身前展开,左手从怀里摸出那三枚“武侯钱”,扣在掌心。
“尘归尘,”他低声念,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砸在铁砧上,“土归土。尔等已死,何故徘徊?”
那些东西停住了。它们歪著头,用只剩眼白的眼睛“看”著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然后,最前面的那个,咧开了嘴。
它的嘴裂到了耳根,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口腔,和一根垂下来的、紫黑色的舌头。它用这根舌头,含糊不清地吐出一个字:
“……鼎……”
诸葛无忧瞳孔一缩。
“鼎?”他问,“什么鼎?”
那东西不回答了。它和身后的同类一起,慢慢伏低身子,四肢肌肉绷紧,做出了扑击的准备动作。
整个屋子的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炉火,终於灭了。
最后一点光消失的瞬间,它们动了。
十几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扑来!
诸葛无忧没退。他右手一抖,帛书完全展开,银线星图在黑暗中骤然亮起——不是反射光,是自身发出的、清冷的银光。光芒所及,那些扑来的黑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齐齐顿住。
他左手扬起,三枚铜钱脱手飞出,在空中叮噹碰撞,划过三道金色的轨跡,钉在屋子的三个角落——乾位、坤位、震位。
“天地定位,山泽通气!”他喝道,每个字都带著奇异的震颤,“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定!”
三枚铜钱同时嗡鸣。
金色的光芒从铜钱上迸发,交织成网,將整个屋子笼罩。那些黑影在光网中剧烈挣扎,发出非人的哀嚎,身体像蜡一样开始融化,滴下粘稠的黑水。
但最先说话的那个,却顶著光网的灼烧,一点点抬起头。它用那双白眼“看”著诸葛无忧,裂到耳根的嘴,又张开了。
这一次,它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七鼎……成时……鬼门……开……”
话音落,它的身体彻底融化,化成一滩黑水,渗进地面。
光网消散。铜钱叮噹落地,滚到诸葛无忧脚边。他弯腰捡起,铜钱滚烫,边缘有些发黑。
屋里空了。
除了满地黑水和融化的残骸,什么都没有。甜腥味在迅速散去,被夜风吹进来的新鲜空气取代。
诸葛无忧收起铜钱和帛书,走到门口。街面上也空荡荡的,月光很亮,照得青石板泛著冷白的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铁匠铺。
炉火彻底熄了,屋里一片漆黑。井还在后院,井里的尸体也还在。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迈出门槛,反手带上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他沿著来路往回走,木屐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
身后,西市的风还在呜咽。野狗不叫了,缩在角落,对著铁匠铺的方向,发出恐惧的低鸣。
而更远处,皇宫的方向,景阳钟又响了。
当——当——当——
三声,不长不短,不疾不徐。
是子时了。
诸葛无忧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月是下弦月,只剩细细一鉤,掛在西边的城楼上,苍白,冰冷。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怀里,那半块断玉,贴著胸口,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