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落子(2/2)
鲁肃轻声道:“刘备不是看不穿这一层的人。”
“他看得穿。”孙权点头,“但他也得接。他现在没有本钱与江东翻脸——需要这个同盟,就得咽下这桩婚事。看穿了也得接,这才是要害。”
联姻从来不是两情相悦。接了,身边从此多一双孙权的眼睛;拒了,撕盟的罪名落在自己头上。两条路都铺了钉子,刘备只能挑扎得浅的那条走。
三件事交代完,孙权站起身走到帐口。
“还有一桩事,不写在贺书里。”他压低了声音,“你到了公安,替我看看人。”
“看谁?”
“刘备身边的人。关羽、张飞、赵云是他的老底子,动不了。我要你看的是新附的那些——荆南降的郡守、新投的文吏、刚编的郡兵。这些人跟刘备有多深的根?是死心跟到底,还是形势一变便另投別处?你跟人喝杯茶聊几句,比眼线密报准十倍。”
鲁肃默默点头。
“子敬。”孙权最后道,“你与诸葛亮私交不错,我知道,也不拦。但私交是好用的工具——別让它变成下不了手的包袱。去罢。”
鲁肃拱手告退。走出几步又回头:“主公,若刘备问起交州,我怎么答?”
“不拦。”孙权乾脆,“他要往交州填兵,让他填。那地方山高路远、瘴癘遍地,填进去多少兵就得搭上多少粮。”
顿了顿,压低声音:“但交州不能全落在他手里。步騭十天前已经带千余吏士从豫章出发,走赣江水路南下,名目是征討不服蛮夷。赶得及赶不及,总比坐著看他吃乾净的强。”
鲁肃应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出了帅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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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郡城外,周瑜大营。
围城將满四月。
大营扎在江南岸,隔江便是江陵。城头上曹字旗没有换过,城下壕沟连著土山,床弩架了两层,弦绷得很紧,但两边都没有松弦的意思——双方弩矢射程几乎重叠,谁先露头谁先挨。这场仗从冬天打到了春天,打成了两头困兽相持,谁也不肯先退,谁也吃不掉谁。
曹仁不好对付。守城不取巧、不犯错,就是死耗。偶尔派轻骑出城截粮道,每次几十骑,不恋战,得手就缩回城里。四个月下来,周瑜没吃过大亏,但也没占到便宜。寨墙修了毁、毁了修,伤兵营里的人比开战时翻了一番,军医的金疮药都开始掺草灰了。
帅帐里灯火未熄。周瑜坐在案后,甲还没卸,靴底沾著前沿的泥。他是傍晚才从城下回来的,巡了一圈旱寨和水门,该看的都看了。曹仁今日没出骑兵,安静得不正常——是在等粮,还是在等援兵,尚不好说。
天快亮的时候,吕蒙掀帘进来,手里攥著粮册,脸色不好看。
“都督,柴桑运来的军粮,比上月又少了两成。帐上的存粮,只够全军撑二十来天。催了三遍,那边只说吴郡的粮还在路上,让咱们先紧著用。”
周瑜接过粮册翻了一眼,搁在案上,脸上没什么意外。
“让粮曹重新算,每日两餐,先紧著攻城的锐士。旱寨步卒匀一匀。柴桑那边我再写信催,粮会到的。”
吕蒙没走。他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都督,还有一件事。刚收到柴桑来的密信——”
“我看过了。”周瑜抬手,指了指案上一封已经拆开的信。
吕蒙拿起来快速扫过,脸色沉了下来:“刘备要吃交州了?还把那个赖恭搬出来了?”
周瑜没接话,起身走到帐壁的舆图前。指尖从豫章沿赣江逆流划到南野,再翻过大庾岭——这是步騭的路。然后指尖西移,从荆南经零陵南下,过南岭关隘入交州——这是刘备的路。
两条线,一东一西,长短差了不止一截。
“步騭带千余人,赣江逆流,沿途还要徵集郡兵,到大庾岭北口少说还要十来天。”他的指尖停在荆南的位置,“刘备在郴县驻了兵,从郴县翻南岭,急行军两三天。”
他把手从舆图上慢慢收回来。
吕蒙急道:“那我们就眼睁睁看著刘备把交州吃了?都督,我们在这里跟曹仁死磕了四个月,耗光了江东的精锐和粮草,倒让刘玄德在后面捡了这么大的便宜!”
“不然呢?”周瑜转过身,看著他,声音不高,“撤围南郡,去岭南跟他抢?”
吕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知道不行。南郡是长江中游的咽喉,拿不下这里,江东的长江防线就永远缺一截,曹操隨时可以顺江而下。他低下头,攥了攥拳,把话咽了回去。
“四个月了。”周瑜靠回案边,闭了闭眼。帐外江风灌进来,吹得帐布猎猎作响。他的声音带著整夜未睡的沙哑,“我困在这里四个月,刘玄德拿了荆南四郡,收了几万兵,授田、整军、开仓放粮,把四郡的人心一点一点攥到了手里。现在又要吃交州。我在这里每多耗一天,他在南边就多扎一天的根。”
帐里安静下来。吕蒙低声道:“都督,那怎么办?粮不够,曹仁死守不降,刘备又在背后……”
“南郡必须拿。”周瑜睁开眼,把粮册翻到最后一页,“柴桑存粮还能撑三个月。三个月,够了。曹仁也在耗,他的粮也快见底了。我耗得起,他耗不起。”
他拿起笔,在信纸背面写了一行字。写完搁笔,吹乾墨跡,折好递给吕蒙。
“快马送回柴桑。”
吕蒙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
南郡必取。然取南郡非终局,请主公早虑其后。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躬身接令,转身快步出了帐。
帐帘落下来,挡住了江风。周瑜重新站到舆图前,目光停在荆南四郡与交州之间的那片山岭上,停了很久。
远处江陵城头的更鼓响了,隔著大江传过来,闷沉沉的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