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落子(1/2)
柴桑。
合肥退兵已有九日,孙权没有回吴,留在柴桑不走。左右都以为他在等南郡军报,只有他自己清楚,留在柴桑是因为离荆州近。消息快马两三日便到,这两三日的先手,他不肯让给任何人。
九天里,四份急报先后送到案头。
第一份,豫章巡哨呈报:一支掛商旅旗號的船队从交趾北上,走赣江水路入荆南,船上装的不是布帛药材,是二十余匹岭南良驹。接货的人,是刘备的亲兵。
第二份来自安在公安附近的眼线:刘备於油江口大营召集诸將,全军整兵备械,调动方向一律朝南。同日营中出现一个穿朝服的人——查过之后確认,是当年被苍梧太守吴巨逼走、始终未能赴任的交州刺史赖恭。
第三份是周瑜从南郡前线发回的军报:围攻曹仁將满四月,伤亡逾三千,粮秣告急,请增拨军粮。
第四份来得最晚,也最意外。皖口方向的急报:关羽从夏口出兵,十五艘战船、五百骑,在皖水北岸截住了张辽追击雷绪的千骑。不到一刻破围,隨后一路南追三十余里,张辽殿后掩护李典步卒撤退,折了近两百骑。
孙权把这份军报看了两遍。
合肥那一仗,他领数万大军围城,张辽守在城里,他没拿下来。他知道张辽的斤两——那是曹操帐下一等一的將才,合肥守得滴水不漏,自己啃了个满嘴碎牙。可关羽带五百骑,不到一刻就把张辽千骑的围猎阵撕碎了,追了三十余里,追得张辽丟了两百骑才脱身。
五百骑。
他把竹简慢慢捲起来,搁回案上。呼吸重了一拍。
关羽確实是当世万人敌,这一点他从不否认。但一支军队不是靠一个人撑的——刘备帐下,关羽之外,张飞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赵云不过亲卫之將,荆南新附的那些郡將更不值一提。关羽再厉害,也只有一个。而刘备的兵,大半是去年刚收编的降卒和流民,甲不全,阵不齐,跟江东的经制之兵差了不止一截。他在荆南站得住脚,靠的是没人去抢,不是他守得住。
这么想著,胸口那股闷气散了一些。
南郡的仗打得艰难,但那是预料之中的消耗战,急不在一时。真正让孙权坐不住的,是刘备南下交州的那两份。
他挥手让帐內的侍婢亲兵全退了出去,独自俯身铺开舆图,指尖从荆南四郡沿西江水道,慢慢划到交趾,又猛地折回来,从交趾划回豫章郡界。这条路若是被刘备彻底打通,荆南与交州便会连成一片,而江东的豫章郡,恰好被死死夹在当中,前后都受掣肘。
他没有叫张昭——张昭会说“宜遣使责问”,说了等於没说。也没有叫吕范——吕范会说“当即发兵”,比没说还糟。
他对帐外吩咐了一声:“去请子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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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肃到的时候,孙权站在舆图前,手背在身后,没有回头。
“子敬,看看这两份。”
鲁肃走到案前,將两份急报依次拿起,逐字看过,沉默了片刻。先开口的却不是急报上的事,他抬眼看向孙权的背影:“主公合肥退兵九日,不回吴郡,一直留在柴桑,原来不是等公瑾的军报,是在等这些消息。”
不是问句。孙权这才转过身。满朝上下只有这一个人,进门不先看棋盘,先看下棋的人。这是他用鲁肃的原因。
“刘玄德平了荆南四郡,有了两三万兵马,拿下了四郡的粮仓赋税。”孙权走回案前坐下,“这些都不意外。没有赤壁,他连油江口都蹲不住,如今缓过这口气来,便该料到他不会久居人下。但有一件事,让我高看了他。”
他指了指第二份急报上赖恭的名字。
“这人被吴巨逼走好几年,刘表当年表奏的那道文书等於废纸一张,天下早没人记得他。刘备偏偏把他翻了出来。”
鲁肃不语。
“子敬想想,赖恭值什么?论才干,平庸;论兵马,没有。可他身上有一样东西——刘表当年表奏的交州刺史名分。有了这面旗,刘备出兵交州便不是南侵,是护送刺史赴任,法理上谁也挑不出毛病。”
孙权停了停,嘴角微微一动:“而且不止法理。士燮在交州经营了二十年,郡守不是族人便是故吏。刘备自己派人去抢,那是外来者强夺地盘,士燮上下可以联手抵抗。但赖恭手里捏著荆州牧认下的刺史名分,士燮名义上也是汉臣——面对顶头上司,心里再不情愿也没法公然抗命。一张旧牌翻出来,把士燮自己守了二十年的规矩反过来套在他自己头上。”
他拿起茶碗,没喝,又放下:“这步棋,走得漂亮。”
鲁肃听完,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点头:“刘玄德此举,確是深谋远虑。不过主公,交州偏远,路途险阻,瘴癘遍地,兵力投进去,回报慢得很。他荆南初定,根基未稳,此时分兵南下,北面的防线必然就薄了。”
“薄在哪里?”
“南郡。”鲁肃答得乾脆,“他始终不肯出兵助公瑾合围南郡,就是在赌,赌公瑾能替他扛住曹仁这道北大门。南郡一日不下,他荆南的北面就一日不得安生。如今他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南边,北面只留关羽一个人撑著——我们若是在南郡的事上,拿捏他一下,他就不得不有所表示。”
孙权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碗底在案上轻轻磕了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帐里格外清晰。
“子敬,我想让你替我走一趟公安。”
鲁肃抬眼,等著他的下文,没有急著应声。
“带三样东西去。”孙权竖起一根指头,“第一,贺书。替我恭贺刘玄德底定荆南,措辞要诚恳、要大度。但字里行间提一笔——赤壁之战,江东倾尽精锐,方有今日局面。”他放下手指,语气轻了几分,“人情这种东西,欠著的时候不觉得沉,被人笑著提起来才知道压手。贺书写得越客气,这个人情就越重。”
竖起第二根指头:“第二,提联兵共取南郡。公瑾围了近四个月,你去问刘备,肯不肯出兵合围。他多半不肯——兵要往交州去,捨不得分到南郡来。但不肯也无妨。”
鲁肃放下茶碗,开口反问:“主公,刘玄德的心思全在交州,手里的兵力必然要往南调,多半是不肯出兵的。可万一他真的应了,分兵来南郡,到时候城破之后,他便有十足的资格分一杯羹,公瑾那边……”
“那更好。”孙权不以为意,“他兵力被南郡拖住,南下交州的步子就慢半拍。至於城破后怎么分——公瑾不会让他捡便宜的。他不答应,我们落下一个说法:江东请你出力你不来,將来南郡拿下了,你不能伸手討要。左右不亏。”
鲁肃微微頷首。
孙权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轻了,像隨口提一桩家事:“第三,替我把舍妹的婚事提了。”
鲁肃目光微动。
“刘备新丧妻子,身边缺一个主持后宅的人。舍妹自幼弓马嫻熟,读过书,嫁过去不算辱没。两家结了亲,日后有摩擦,总多一层转圜余地。”
鲁肃没有接话。这番说辞不止“转圜”二字,他听得出来。孙权也没打算让他听不出来:“舍妹带过去的侍婢、护卫,都用我的人。她在公安住著,营里什么人来什么人走、刘备见了谁说了什么话,不必刻意打听,自然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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