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北岸(1/2)
建安十四年,二月,长江。
从油江口往东,顺流,大半日水路,是夏口。
刘备在荆南的地方如今不少了——零陵、桂阳、长沙、武陵,四郡绵延,尽在江南。但江南再多,终究是背著脸朝北的。从江南往中原望,隔著一条长江,对岸是曹操的地盘,荆州旧城在那边,文聘的旗在那边,许都在那边。刘备在北岸,只有一块地方,就是夏口。
北岸沔口,是曹操委任的江夏太守文聘的將旗,守著汉水入江口的北岸要地,此人在荆州数十年,最善水战,领著曹军精锐虎视眈眈,只等南岸露出破绽,却也不急著冒进;下游沙羡,是孙权委任的江夏太守程普的营寨,江东三世老臣,资歷之深,江东无人能及,领著江东水师把著夏口以东的江面,营寨连绵,离夏口不过数十里水路;而夹在两军之间,汉水入长江的南岸水口上,立著的,是荆州刺史刘琦的旗。
一郡三个太守,各守一块,谁都没工夫去动谁。
船顺流走,甲板微微起伏。陈到坐在船头一侧,看著北岸,不说话。刘备站著,也看北岸,看了一阵,把目光收回来,在甲板上坐下来,把眼睛闭上。
他在油江口停了不到两日。停灵的事托给了糜竺,葬仪的安排一一交代了张飞,把阿斗交给乳母,让人备了船。张飞没有多问,把他送到码头,说了一句,“你去,这里我看著。”
“等我回来,一起送她入土。”
张飞点了头,站在码头上,看著船走远了。
水路比官道轻省,顺流,不用催,船自己走。他把眼睛闭著,脑子里过的不是荆南、不是夏口,是油江口营地东南那块地,背山面江,张飞说备著了——那里现在空著。他就这么坐著,把眼睛闭著,一路到夏口。
夏口的码头,邓方在等。
他是下午就守在码头上的。关將军前一日算好了行程,说使君今日傍晚必到,让他来接。船靠岸的时候,江面上最后一点橘光还没散,邓方走到踏板边上,没有行礼,只说了一句:“使君,公子今日清醒,等著呢。”
刘备点了点头,跟著他往守府方向走。码头上的士兵列队行礼,他没有停步,一路往里走。邓方在前头带路,脚步不快,脊背却绷得紧紧的。上回他在这里接关將军,手里提著马灯,两人一路说著夏口的防务走了一路;这回没有马灯,也没有多余的话,路是熟的,就只是闷头往前走。
刘备跟在后面,看著他背影,没有出声。
东厢的门虚掩著,里头有炭盆的气味。
刘备推门进去,刘琦躺在床上,听见脚步声,眼睛慢慢睁了开来。他比关羽信里说的还要瘦——面颊深深陷了下去,脖颈细得仿佛撑不起头颅,手搭在被面上,指节突兀地凸出来。可他的眼睛是亮的,认出刘备,嘴角动了动,想说话,又顿了顿,缓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
刘备在床边坐下来,把他的手拿起来。
“使君来了。”他的声音很轻,每两三个字要停一下,“这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顺流,快。”
刘琦把眼睛微微转过来,开口想说什么,一时把话憋住了,没说出来。
“四郡都在手里了,”刘备说,“零陵、桂阳、长沙、武陵,都定了。孔明在临湘,授田、徵兵都在做了。”
刘琦把眼睛闭上,没有说话,过了一息,低声说了一个字,“好。”
屋外有风,从木板缝里渗进来,把炭盆边的灰吹起一点,又落下。
“你跟云长说的,等荆南定了,让人带信给你说说是什么样子,如今都成了。”
“嗯,”刘琦没睁眼,嘴角动了一下,“我知道。只是……没想到,使君亲来。”
刘备握著他的手,没有接这句话,就坐在那里。炭盆烧著,噼啪一响,火苗躥了一下,又平了。
接下来几日,刘备住在守府里。
早上关羽来报事,说北岸文聘的斥候这两日往芦苇盪方向试探了两次,被廖化截回去了,折损不大,对方像是在摸渡口虚实。刘备听完,说了一句:“让廖化不用省著,该打就打,別让他们摸到边。”关羽应声,出去了。
邓方早晚来东厢侍候——端药、换炭、把门虚掩留条缝好透气。关羽来报事他就退到外头等著,事情说完了再进来收碗。刘备有两回看见他在廊下站著,低著头,手捏著个空碗,发呆,听见脚步声才抬起来,神情不动。他跟了刘琦五年,赤壁之前这里只有三千人,是他们一点一点添到现在这个数的。
廖化那仗,打在第三日夜里。
斥候回报,北岸芦苇盪外侧有火把移动,约五六十人,顺著盪边往渡口方向走。不是大规模出击,是精锐的斥候队——有几个穿曹军制式半甲,剩下的轻装,步子整齐,火把举得低,压著光。
邓方接到消息,在夏口城上点了第一道烽火信號,示意廖化出击。
廖化带一百二十人出了东门,走的是小路,绕到芦苇盪北侧的一处高地,把路卡死。夜里没有月,盪里起了风,草茎压下去,沙沙的,像有什么在里面动。弩手先上,两轮矢从高处往下压,把对方前锋逼回去;长矛手跟著填进来,把对方堵在盪边低洼处。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