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蛟龙得水(1/2)
建安十四年,二月,南郡南岸。
那天周瑜刚从西门前线回来,靴子上带著泥,亲兵递上来一份加急文书,说是荆南方向的探报,密封的,先送到他这里。
周瑜把文书接过来,拆开,展开来看了一遍。
他没有出声。
庞统在帐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文书上写的字不多,但每一句都压著分量:零陵太守刘度已降,桂阳太守赵范已降,长沙太守韩玄已降,武陵太守金旋已战死,武陵已下——荆南四郡,已在刘备手中。
周瑜把文书放在案上,指尖轻轻压著。帐里静了一阵。
庞统放下膝上的书简,把头抬起来,“都督,荆南有消息?”
“四郡,全在刘备手里。”
庞统没有说话,也没有低下头,就这么坐著看了会儿帐顶,神情看不出什么起伏,最后只说了一句,“这么快。”
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別的什么,或者两样都有,或者都没有。
周瑜把文书放下,走到舆图前,看了很久。
荆南的位置,那时候还是空的。
他把眼神从舆图上收回来。
赤壁的硝烟还没散尽,他就已经带著三万精锐在南郡城对面扎下了营。营地在江南高坡上,旌旗压著大半截江岸,往北看,三十里外是南郡城,曹仁的旗帜在城头飘,顏色看不清,只是一个灰点。
偏將每日登楼来报折损——云梯折了几架,撞车烧了几辆,今日又折了多少人。他听完,指尖在木栏上叩一下,再看那个灰点,不发话。帐里炭盆烧到天亮,还是冷的,江面上的薄冰一直没化,偶尔一声轻响,是大块浮冰撞了南岸的礁石。
庞统,字士元,南郡本地人,在他帐下掛著功曹的名。人不起眼,貌丑,进出营地数月,大多数兵士根本不记得他的脸。
那日周瑜从望楼上下来,进帐,庞统把舆图往案上推了推,“守住了,粮道没断。但曹仁那边已经反应过来,晚两日他就会出兵去拔夷陵——甘兴霸手里就三千人,西侧没有援军,撑不住的。”
“所以今日下午,你替我擬一道令,让吕蒙从南侧绕道,走山路,给甘兴霸补一千人。”
庞统低头,在竹简上划了两行字,“都督若要保夷陵,最好亲自走一趟。”
“先等两日。”
两人说话都很低,帐里安静,只有炭盆里偶尔一声轻响。庞统把舆图重新捲起来,把头侧过去,看向帐帘方向,若有所思,什么都没说。
两日后,曹仁出城了——不是大规模出击,是一支轻骑,从北门转道走小路,绕到夷陵以东,截断了甘寧的补给道。甘寧发来急报,说撑了两日,粮草只剩三日份,若无援军,夷陵守不住。
周瑜展开急报,看了一遍,放下。帐里还有吕蒙和两个偏將,都等著他开口。
“都督,”吕蒙往前跨了半步,声音压著但藏不住劲,“末將请令,带本部三千人直插曹仁后路,夷陵之围立解。”
“你三千人直插曹仁后路,若他在路上设了伏——”
“末將愿一试。”
“子明,”周瑜说,“打仗不是一试。”他站起来,把舆图重新铺开,指尖按在夷陵那个位置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备马,我去夷陵。”
帐里几个人没有动,互相看了一眼。“都督亲自去——”
“三万人困一座城,主帅坐在帐里,前头的人怎么知道这里急不急。”他不再解释,叫亲兵备甲,“子明隨我,留韩老將军守大营。”
吕蒙应了一声,出帐去了。庞统从帐角站起来,低声说了一句,“都督,我也去。”
夷陵那一仗,从下午打到入夜。
甘寧在城里守著,外头是曹仁调来的骑兵,封著粮道。周瑜带吕蒙从侧路插进去,曹仁的骑兵反应快,折回来拦,在一处山口打了半个时辰。鼓声从山口那边滚过来,踩著冻土传到脚底,弩矢一轮一轮压著,月光下甲冑的轮廓一片混乱,近了才是短兵相接的声音——铁器碰铁器,沉的,不像演练,像是在砍东西。
吕蒙一马当先冲在最前,环首刀每一次劈砍都用了十足的力气,却始终留著三分余力——他打仗从来都是这样,看清了虚实再往前冲,绝不往没把握的死局里闯。他麾下的兵也跟著他的节奏,阵型丝毫不乱,哪怕被曹军骑兵衝散,也能瞬间重新聚拢,死死把山口卡得水泄不通。
曹仁那支骑兵是精锐,来得快,走得也快——看见侧翼被插进来,断粮道的目的达不到,开始往回收。不是溃败,是有序的撤,將旗压著,人散而队不乱。
“这是老兵,”庞统跑马跟到周瑜旁边,“曹子孝帐下十年以上的,三十年的也有。”
周瑜看著那片散开又重新聚拢的骑兵阵型,“这支人打了十几年仗了,走都走得好看。”
战事到深夜才平,粮道重新打通。甘寧出城来见周瑜,盔甲上有几道新划痕,脸上血跡擦过的痕跡还在,见了周瑜,先抱拳,还没来得及开口,周瑜先说了:“守住了。”
就这三个字。甘寧把手放下来,点了点头,“守住了。”
夜里在夷陵城外驻扎,炭盆烧著,庞统蹲在旁边,把靴子上的泥往地上蹭了蹭。
“都督,”他开口,声音比往日低,“打完这一仗,你算过没有,南郡还要消耗多久。”
“曹仁不是被耗死的人,他在等机会。”
“等援军?”
“等我出错,”周瑜说,“徐晃不来,乐进不动,他一个人守城,是主动要打这样的局——等我哪一步急了,或者哪一路空了,他出来打。今日夷陵,就是他试出来的一步棋。”他顿了顿,“他试出来了,夷陵不好拿,但也看见了我手里这三万人能不能用。”
庞统低著头,把手边的树枝在土里划了划,没说话。
“士元,你在想什么。”
庞统把树枝往旁边扔了,“我在想刘备现在打到哪儿了。”
帐外风来了,把火苗往一侧压,庞统看著那团摇动的火,没有再开口。周瑜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也没有接这句话。两个人在火边坐了一阵,各自想各自的事,都不说话。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磨下去,江陵城下的壕沟往前推了三十步,合肥城外的孙权,却已经磨尽了最后的心气。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磨下去。今日把壕沟往前推三十步,明日箭雨压著城头再攻两个时辰,后日曹仁派死士烧了攻城器械,再第二日,吕蒙带轻骑劫了对方的粮队。营里冬衣换成了春衫,江面上的薄冰慢慢没了,江边柳芽抽了细条,南郡城的城墙,还是稳稳立在那里,曹仁的旗帜从来没有动过。
荆南的消息,就是在柳芽刚抽条的这几日,一条一条传进营里来的。零陵降了,桂阳献城,长沙开门,武陵太守阵亡——周瑜站在舆图前,把四郡的位置挨个看过,手指慢慢收回来。
荆南四郡,他也有过这个念头,但南郡城在眼前,他不可能分兵——刘备分兵走了,他若也分兵走,南郡就送给曹仁了。他选了留下打南郡,刘备选了南下取荆南。两手棋,各走一边,如今刘备这边已经落子完毕,他还在原地。
他转过头,“替我备好纸笔。”
信写好,封了印,叫亲兵快马送往合肥。
半文半白,写得不长,字字压实:刘备以梟雄之姿,已据荆南四郡,根基渐成。往昔瑜曾进言,恐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也——今此言已验。若更迁延,待其整合四郡之眾,其势难抑,南郡之局恐生变数,请主公速发援军,早决胜负。另,刘备下一步,必窥交州。交州若入其手,则大江上游水路尽归刘氏,日后为大患,请主公早作筹谋。
亲兵出了帐,庞统开口,说了句不轻不重的话,“都督信里,有没有提甘寧守夷陵的事。”
“没有,”周瑜说,“主公问的是大局,不是战报。”
“嗯,”庞统说,把书简搁在一旁,低下头,沉默了。
帐外起了风,把帘子吹起一角,又落下。
建安十四年,三月,合肥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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