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甘夫人(1/2)
建安十四年,二月,荆州,油江口。
从临湘到油江口,水路本该走湘水北上,出洞庭入长江,沿江西行,四日可到。急报来的那天,船没等,当日走了官道。
二月的荆州刚下过雨,官道泥泞,马蹄踩下去带著黏土,拔出来带著声响。白毦兵跟在后面,没有人掉队,也没有人出声。陈到骑在刘备侧后半个马身处,目光落在前面主公的背影上,一路没有近前说过一句话。四日半的路程,他们走了三日。
头两夜,刘备几乎没有睡。第二日夜里在驛站停下,亲兵把褥子铺好,他躺下去,盯著草顶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爬起来坐到驛站门口,看外头的田地和天色。荆州二月,天亮得早,东边先有一线灰白,然后是青,然后是橘,太阳从地平线上慢慢滚出来,把官道两边的麦苗都镀了一层光。他就坐著看完了,然后叫人备马,继续走。
油江口的营地还是两个月前的样子——木柵、营帐、瞭望楼,朴素得像个临时扎下的地方,因为它確实是。营地北侧靠著江边,南边是一片洼地,旗杆和炊烟在晨风里摆著。
张飞迎出来的时候,刘备刚翻身下马。
他看见白毦兵和陈到,没有大军,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把手里的陶碗往旁边一搁,接过刘备的韁绳,递给亲兵,低声说了一句:“她今早喝了半碗粥,比昨天多了些。”
刘备站著没动。
“大夫说撑不了几日了。”张飞的声音很低,“我收到消息就发的急报,没有等。”
刘备往营里走了几步,停在营门內的空地上,站著,看著这片他两个月前出发时的营地。
油江口的江风从洞庭方向过来,带著水腥气。他站在那里,看著眼前的木柵和营帐,一时没有开口。
两个月前从这里出发,带了八千兵,身后是曹操,前面是荆南四郡的未知,粮草不知道能撑多久,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两说。他这辈子,朝不保夕的时候太多——被吕布打散过,被曹操打散过,从徐州跑到许都,从许都跑到汝南,从汝南跑到新野,大半辈子都是在別人的地盘上借住,隨时可能被赶走。这一回,荆南是他和弟兄们一郡一郡打下来的,不是借来的,不是別人施捨的,四郡在手,二十二万户,诸葛亮坐镇临湘,灵渠打通了,这才是真正站住的地方。
他闭了闭眼。
偏偏是这个时候。
张飞走到他旁边,把那个陶碗重新拿起来,里头装著烧酒,往刘备手里一递,自己在旁边蹲下来,背靠著营门的木柱,没有说话。
刘备接过碗,慢慢把酒喝了。
“她这两个月,”张飞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起先还能走动,有时候出来坐一会儿,看著营门方向,问我你们打到哪儿了,桂阳下来没有,武陵怎么样。我说快了,她就点个头,回去躺著。后来走不动了,就让人每天来问我。”
刘备没有说话。
“前几日,廖立从长沙送来了大夫,说是荆州有名的,开了药,喝了几天,没什么用。”张飞把手边的土往旁边划了划,“大夫私下跟我说,不是药的事,是积的,积太久了,补不回来。”
江面上有渔船经过,摇櫓的声音隔水传来,断断续续。
“她生阿斗那年我就看出来不对了,脸色始终差著,我问,说没事。我不懂这个,就当真没事。”张飞停了一停,攥了攥手,“长坂坡那阵子我没在,后来听说找到她的时候,人已经那样了。那之后,我寻思大概再好不回来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站起来,把手往刘备肩上搭了一下,就收回来。过了一息,才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还有一件事。我让人在营地东南选了块地,背山面江——大夫头回来,说了实话,我就叫人先备著了。”
“你去看她。她等著你呢,每天都在问。”
营地东侧有一排单独起的营房,原是给家眷用的,炭盆烧著,比別处暖和一些。甘夫人住在里头,四面是木板墙,缝用布堵过,窗小而低,透进来的光落在床边,细细的一条。
乳母坐在角落里,抱著刘禪。孩子才两三岁,听见脚步声把头抬起来,打量了刘备一眼,又低下去,摆弄手里一截绳子。
甘夫人躺在床上,眼睛是闭著的。
刘备进来,脚步声她听见了,眼睛慢慢睁开。比两个月前瘦了不止一圈,颧骨突出来,颈上的皮肤像纸一样,手腕搭在被上,细得能看出骨头的轮廓。这不是两个月的事,他知道。从长坂坡以后她就没有真正好过,胃口一年年往下走,药没有断过,偶尔几日稍好,他总以为是转机,过几日又回到原处。他不是没有看见,只是每回都告诉自己是暂时的,荆南打完就好的。
荆南打完了。
他在床边坐下来,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手指里没有什么力气,软软地搭在他掌心里。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说话时气短,两三个字要歇一下,“荆南……打下来了?”
“打下来了。四郡都在手里了。”
她把眼睛闭上了,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像只是呼了口气,“我就说……你去了就能打下来。”
刘备捏紧了她的手,没有说话。
“阿斗——”她把眼睛转向角落里,看了片刻,又转回来,声音更低了,“你……把他看著。”
“我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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