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蛟龙得水(2/2)
合肥城在前。不大的城,比南郡小,比夏口也小,城墙是夯土包砖,两侧有沟壑,冬日水位低,沟里露著泥底。孙权打了將近三个月了,城还在那里。
他坐在中军大帐里,案上摊著三日內的军报:西城昨日折了五十余人,弓弩损了一批,粮草消耗已进第四个月,庐江到合肥的补给路线上,昨日有轻骑劫了两辆粮车——曹操北边还有余力管这里,说明北线的压力还没大到让他顾不上合肥。
帐里有三个人。张昭坐在左侧,鬢髮白了大半,孙策时代就是江东定海柱,如今不发声,不是没有想法,是在等別人先开口。鲁肃坐在右侧,指尖搁在膝上,把帐里每个人悄悄看过一遍,心里自有一本帐。靠后的位置坐著步騭——临淮人,三十出头,几年前游学南下依附江东,如今是帐下主簿,说话不急,每次把结论想好了才一句句往外放;他游歷过岭南,对交州一带的山川郡县,比在场任何人都熟。
“说说吧,”孙权把最上头那份军报往旁边推,“合肥打还是撤。”
没有人立刻开口。孙权没等,自己接著说,“打了三个月,损了一千六百人,弓弩坏了將近两成,粮草再撑一个月没问题,但北边曹操隨时能南下——说。”
鲁肃先开口,“主公,合肥的价值在於锁住徐州南下的走廊,若拿下,淮南皆在掌握。但此时曹操援军一旦南下,以我军现有兵力,硬撑不利,不如先退,留机动兵力候机。”
张昭扫了眼鲁肃,“子敬的意思是撤?”
“是先退,不是不打,是不在此时硬打。”
步騭没有接合肥的话题,把手边的文书往前推了一下,“主公,南边有一份消息,我觉得要先说。”
“说。”
“荆南。”他把文书递过去,“探报:刘备已取荆南四郡全境,零陵、桂阳、长沙、武陵俱降,已在临湘立了脚——这是前日的消息,今日確认了。”
帐里安静了一下。
孙权把那份文书拿过来,看了一遍。手指在文书边缘停了停,“四郡。”
“四郡,”步騭重复了一遍,“赤壁到现在,將近三个月。”
孙权把文书放下,没有说话。他记得赤壁之后,刘备就从油江口开拔往南了,那时候心里有一个帐,算刘备这支人马几个月能拿下几个郡——一郡,两郡,够用半年已是不易。三个月,四郡全下,比他算的快了將近一半。
“公瑾那边,”张昭说,“南郡还没拿下?”
“还没,”鲁肃说,“曹仁守城扎实,周都督估算半年可定,如今三个月,尚在过程中。”
“半年,”孙权说,声音不高,帐里的温度低了一截,“刘备三个月拿四郡,公瑾半年拿一座城。”
这句话说出来,帐里没有人接。他知道没法真的比——曹仁不是刘度、韩玄那种半推半就的地方守將,南郡是咽喉重地,急不得。但他就是说了这句话。
没等帐里的气散开,第二封文书到了。
这封是快马从庐江方向送来的,亲兵进来,低声说是急报,孙权拆开来看——
庐江雷绪,欲率部眾数万,携家眷,南下投奔刘备。
孙权把文书合上,放在案上,没有立刻说话。
雷绪这个名字,孙权不陌生。庐江豪强,养著一支私兵,在淮南一带自行其是多年,孙权打合肥的时候,他的地盘就在身后不远处,彼此心知肚明——孙权算著打完合肥顺手收了他,雷绪算著看谁贏了再说。
现在,他捨近求远,带著几万口人,绕过江东的眼皮子,去投了刚在荆南站稳脚跟的刘备。
“主公,”鲁肃轻声开了口,“雷绪此举——”
“我知道,”孙权把手指从文书上移开,“他在算帐,觉得刘备那边更有把握。”他停了一下,没有把这句话说下去,换了个方向,“荆南有了,庐江的人归了他,他下一步是哪里。”
他把目光落在步騭身上,“你说。”
步騭把膝上那捲文书展开,指尖在舆图上南边那片区域按了按,“臣以为,是交州。”
帐里有一阵沉默。
“交州?”张昭眉头动了一下,“刘备手上才几万人,荆南四郡才定,根基不稳,他敢动交州?”
“张公,”步騭开口,“荆南四郡拿下,刘备有了粮草、人口、钱赋,下一步他需要的是出路。北面有周都督挡著南郡,动不了;东面是江东,他不会碰;只有南边。”他顿了顿,“交州士燮兄弟,既无强兵,又无大义可言,从荆南通往交州的灵渠水路,据说刘备早已探明——赤壁之前糜家的商队就走过这条路。”
鲁肃把手边的舆图往前移了移,“若刘备取交州,荆南到交州连为一体,从交州再往北望,整个大江以南皆为其后方,进退皆有余地。”
“那不只是主公眼前的问题,”张昭说,“那是江东日后图谋大江上游的问题。”
“是,”步騭接了一句,“所以要趁他立足未稳,先有所动——交州若是我们去,就是我们的;若是刘备去,就是刘备的。”
孙权没有立刻表態,看著案上的舆图看了一阵,把手指从交州的位置收回来,“公瑾的信,他怎么说。”
鲁肃把那封信取出来,“都督说,刘备荆南已成,南郡须速决,请主公速发援军——另外,他料刘备下一步窥伺交州,若交州再落入刘氏,则长江上游粮道水利,將为其所据。”
孙权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帐里安静了一阵,风从帘子边缝里漏进来,把案上一角文书吹起来,又落回去。
“子敬,”孙权说,“合肥先退,留后军断后,整兵回庐江,重新安排。”他转过头,看向步騭,“交州的事,你先擬一个思路,三日后给我。”
步騭应声,把膝上的文书合上,起身。张昭也跟著站起来,两人先后出去了,帐帘落下。
帐里只剩孙权和鲁肃。
孙权没有立刻开口。他把案上的酒杯端起来,杯子斜了,洒出来了一半,他没察觉。低著头,声音里压著抖,却硬是没发一句火:
“子敬,你看清楚了吗?淮南的豪强,都觉得我不如刘玄德了。他雷绪寧愿绕千里路去投一个刚站稳脚的外人,都不肯多看我江东一眼。”
鲁肃没有立刻接话。帐里静了一阵。
“主公,”他低声说,“还有一件事。前日有消息,刘备的夫人,在油江口去了。”
孙权把酒杯放下,抬起头,看了鲁肃一眼。
鲁肃没有把话说完,孙权已经接了,“子敬的意思,我明白。”他把那封周瑜的信拿起来,“你先退。”
鲁肃出去了。孙权一个人坐在案边,看著那封信。
公瑾的字,向来工整,一笔一划,力道压得住。这封信写得快,有几处笔锋稍乱,但整体没有散——情绪压著,没有乱开口。
赤壁之后,他有將近半年时间。半年里,他打合肥,三个月还没打下来;周瑜打南郡,三个月还没打下来;刘备打荆南,三个月,四郡尽下。三条线,两条停在原地,一条已经落子完毕。
这帐他算得清楚,但清楚也没用。
他把那封信叠好,压在案角,站起来。鲁肃那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放下了。妹妹的事,回庐江再说。
援军到南郡,是建安十四年的春末。
孙权从合肥撤兵,重新整顿兵马,调度粮草,中间又是將近两个月。援军到的时候,周瑜围城已超过五个月,南郡城还在,曹仁还在。
但形势已经不同了——刘备在荆南,人马將近五六万,粮草充足;周瑜在南郡,援军到了,压力大了,但攻城的耗损日积月累,换別人早就撤了。
五月,某日,周瑜出阵督战,在南郡城下督了大半天,战事胶著,快到傍晚,他打马往前靠近了一段,右肋中了一箭。
不是无端的一箭。那些日子,刘备荆南底定的消息在营里传开,兵士私下议论,说刘皇叔比周都督快。他听见了,没有说什么,但第二天就亲自上阵去督战,连续数日,每次都到比该站的地方更近的地方去。
庞统后来说:那支箭射来的时候,都督已经站在不该站的距离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