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桂阳(1/2)
赵范在郡府前三日的殷勤,超出了必要的范围。
赵云从泉陵出发,走了五日山路进了郴县,赵范带著郡府的人候在北门外,印信户册一应备齐,礼数无可挑剔。这都是分內的事。分外的是他往后几日的做派——每日来问安,土產送了一拨又一拨,话说不完,遇上什么都来报告一声,好像生怕有什么遗漏。
第二日,赵云去查看后院的粮仓存档,穿过一道廊,廊尽头有人正对著窗坐著,膝上摊著帐册,手里拿著笔,低头写什么。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来,朝他看了一眼。
是个女子,三旬上下,一身素色,头髮简单綰著,没有什么首饰,手边还压著半卷未看完的库册。她打量他的方式很直接,不偷偷摸摸,是正眼看,从他脸上往下扫了一圈,像是在確认什么,確认完了,頷首,算作见礼,低下头继续写她的帐。
赵云往前走了,没有停步。只是走过去之后,那个抬头的动作在脑子里多留了一下。
第四日晚上,赵范请他吃饭。
厅里只摆了两个人的席,说是“同姓一家,不用外人”。菜是当地的山货,腊肉、山菌、干笋,还有一壶小米酒,入口烈,备得用心。赵范说郴县的风土、南岭的山道、与交州旧时的商路,说得条理分明。赵云一边喝酒,一边听,偶尔接一两句。
厅旁边有一间內厅,隔著一道帘子。中途有极轻的动静,是有人在的。赵云知道,没有说什么。
酒过三巡,赵范把话题转了。
“將军,有一件事,赵某想为將军说项。”
“说。”
“家兄早逝,留下嫂嫂樊氏,年约三旬,守节至今。將军英武,身边尚无家室,你我同姓以兄弟之礼相交,若两家结个亲……”
“不成。”赵云打断他,“你我同姓,你兄便是我兄,世间哪有娶亲兄遗孀的道理?再者,你拿她的终身来攀这门亲,是把她当成了谋身的棋子,於她而言,太不公道。”
厅里静了很久。
赵范低著眼,把杯子端起来,没有喝,只是拿著。过了一阵,他说话了,声音低下来,“將军说的是。”停了片刻,“可某现在是什么处境,將军看得出来。”
赵云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某降得快,郴县城没动一根毫毛——这是將军打来前某就做好的决定,不是不能打,是打了没用,只是多死些人。”他顿了顿,“只是印信交了,郡兵不是某的了,郡里几家士族也在看风向。某还剩什么?”他抬起眼来,“某不是真想拿嫂嫂做什么,是想找个能在这里站得住脚的由头,找个能让左將军信得过我的凭据。”
赵云看著他,说话了,“你在桂阳守了多少年?”
“七年。”
“南岭几处隘口,哪条道通交州,哪条道走不了大队人马,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才是你的用处。”赵云平声道,“左將军记情义,不记姻亲。你给自己找的立身之本,不该压在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身上。”
赵范沉默了很久,把杯子搁下,“將军说的是。”这次是真的听进去了。
两人把剩下的酒喝完,散了席。
当夜雨下了起来。
赵云在客院看舆图,灯点著,敲门声来了,轻,两下,不是亲兵的节奏。他说了声进,门开了,是樊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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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里端著一只小炉,炉上坐著一个陶壶,进门把东西搁在案角,说了一句,“雨天湿冷,郴县的薑茶驱寒,送来给將军。”
赵云抬眼看她。
灯光下她和白天在廊道里不一样,白天看著只是个利落的人,这会儿站在这里,才看得出来生得有多好——不是那种一眼就扎眼的好,是看进去了才觉出来的,眉眼之间有种不多见的东西,说不清楚,只是站在那里,叫人不由得多看一眼,再看一眼。
她没有低头,也没有让他看出不自在,只是等著他说话,雨声在窗外落著,炉上的陶壶开始冒细烟。
“有话说?”赵云开口。
“將军白日里说的那句话,妾身在隔壁,听见了。”她的声音平,“將军说,拿妾身来说事,是拿妾身做棋,对妾身不公道。”她停了一下,“妾身守寡三年,这句话,是头一次从旁人口里听见。”
赵云没有说话,看著她。
“將军来郴县的事,妾身听说了有些时候了。”她说,“长坂坡的事,荆州人没有不知道的。妾身就想,这样的人来了,郴县不知道是祸是福。”她抬眼直视著他,“现在知道了,是福。”
这话说得不拐弯,是她自己的结论,赵云知道她不是在说场面话。
他把手边的茶碗推过来,让她倒茶,“你往后怎么打算?”
“没地方打算,”她拿起陶壶,给他倒了一碗,“等主公裁处。”茶倒得没有洒出来半点,“妾身在赵府三年,守著亡夫的牌位,守著他留下的家產,郡里几家士族试探过来的人,也不是没有。赵范这次,不过是借的势更大,打的算盘更明罢了。”
她说这些,不是诉苦,只是把事情说清楚。
“只是,”她把陶壶搁下,看著他,“將军既然说了,拿妾身做棋子是不公道,妾身斗胆想问一句——不做棋子,妾身往后,还能是什么?”
这是一个直接的问题,她问得坦然,站在那里,等他回答。
赵云把茶喝了一口,放下,“我在郴县一日,无人敢动你,也无人敢拿你说事。这话,我赵云作保。”他顿了顿,“至於往后,等主公的意思。”
樊氏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把小炉整理了一下,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停了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將军。”
“嗯。”
她停了一下,才说,“谢將军。”
门合上了。赵云在案前坐了一会儿,茶还温著,窗外雨声不停。他把舆图重新摊开,灯下看了很久,没有再想別的事,只是那个临走时回头的眼神,在眼前多停了一阵,才散开。
此后赵范来得少了,话也简短,神情像是把什么放下了,又像另一件事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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